“可是他追我的时候,真的对我很好。”刘可人抱着矿泉水瓶,眼神迷蒙地盯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后无处安放的委屈,“随叫随到,车接车送,什么都依着我。我以为那是因为他爱我。”
李明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安静的包间里荡开一圈圈带着凉意的涟漪。
“呵呵,那是因为——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她歪着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早已熟读于心的课文,“用权力,用财力,去打动一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女孩。你没接触过,自然会沦陷。”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对面李明谦的方向,又晃了晃,指向陈斯远,再指向赵叙白和彭聿川,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你看我哥他们,不就是么?车接车送,花钱送花——对他们来说,这算什么?常规操作而已。人家都没走心,吩咐一声,司机或者保镖就帮忙做了。”她收回手,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脸颊被酒意烧得发烫,声音却冷静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可人,不要被骗了。所以才说——得多处几个,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她摇了摇头,像在感慨,又像在叹息。
“嗯,你说的对。至理名言。”刘可人郑重地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朝李明珠举了举,“干杯。”
两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
“不能相信男人的话。”张嘉琪在旁边愤愤地接了一句,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全世界男人辜负过的恨意,“都是骗鬼的。有钱的没钱的,都一样。”
“也不是。”李明珠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微弱的光,“你要是遇到了对的人,那就是一眼万年。”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补了一个字:“呵。”
“嗯,这点我同意。”张嘉琪举起杯子,和李明珠碰了一下。
李明珠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瓶子,手撑在额头上,身体在椅子上微微晃了晃,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芦苇。
“明珠,”刘可人忽然认真起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的话,对,也不对。”
“为什么又对又不对?”李明珠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对,是因为孙逸臣确实渣。”刘可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对,是因为——你也是大富之家啊。你看你的爱,就那么拿得出手。你给了周怀瑾完完整整的爱。”
她举起瓶子,朝李明珠示意:“干一杯。”
“对呀,为什么呀?”张嘉琪迷迷糊糊地插嘴,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却还不肯趴下。她喝得最少,醉得最慢,脑子也比另外两个清醒一点点。
“为什么?”李明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没有味道的糖果。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怀念,有一种只有失去过的人才懂的笃定。
“因为他就是那个我爱的人啊。哪有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空气里。
“你看你,为了他,和家里都决裂了。”张嘉琪拍了拍李明珠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拍得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李明珠稳住身体,没有躲,反而挺了挺背脊。
“因为他就是那个勇气。”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里面燃烧,“有他,就有全世界了。何须他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现在呢?”刘可人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你的勇气没了——你怎么办啊,明珠?”
她说着,扑过来抱住李明珠,眼泪又涌了出来。张嘉琪被她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哭了起来。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挂在李明珠身上,哭得稀里哗啦。
“哭什么?”李明珠没有推开她们,反而伸手拍了拍两个人的背,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怎么不在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将那只手缓缓收回,按在自己胸口。
“在这里呢。”她说,一字一顿,“我的心里。我的身体里。我们——在一起。”
张嘉琪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声音碎成了渣:“明珠,你说完我好难受……心疼……”
“不要难受。”李明珠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在哄小孩,“学学我。这都不是事。比这更痛的——姐都经历过。”
“更痛的?”刘可人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我们怎么不知道?你说说,我们帮你分担一下。”
李明珠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刘可人的肩膀,越过张嘉琪的头顶,落在包间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人。
她想起了那些不敢想、却永远忘不掉的画面。
周怀瑾每一次化疗后,脸色白得像纸,却还要挤出笑容说“感觉好多了”的样子。他明明痛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上的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因为她说过“别忍着,喊出来会好受些”——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吃不进饭,喝不进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个一米八三、曾经七十多公斤的人,瘦了五十斤。她扶他起来的时候,触手全是硌人的骨头,像抱着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骨架。
他对她说“不想化疗了”,她说不可以,他就继续坚持。后来她不忍心了,说“我们不治了”,他笑了,笑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偷偷吃药,被她撞见,慌忙把药瓶藏到枕头底下,对她笑着说“没事。”他以为她不知道。
他在卧室里疼得低吟,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怕她听到。她在门外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他都会用最好的状态面对她。笑着,说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她不再躲了。她陪着他一起面对。他痛,她也痛。他忍,她也忍。他笑,她也笑。
到最后,他连笑都做不到了。止痛药吃一瓶都没有用。他躺在床上,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了重伤的兽。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走。
她知道。
她什么都记得。
包间里的人只看到她的沉默。没人能知道她那几秒,重新走过了一生中最痛的那些日子。
李明珠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这种疼痛来压制另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疼痛。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控制的颤抖,而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掌的、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抽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痉挛的手,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五。”李明谦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颤抖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别激动。小五,看着我。深呼吸。”
“我没事。”李明珠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没事……”
她说着没事,身体却在微微发抖。她没有推开李明谦,也没有靠过去,只是僵在那里,像一个被冻住的人。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李明谦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颤抖一点一点地减弱,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慢慢恢复了平静。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明珠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松开抓着自己头发的手,揉了揉被扯痛的头皮,然后抬起头,对七七和刘可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泪痕,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抱歉。”她说,声音还在微微发颤,“太疼了。就我自己疼就好了。你们还是多听开心的吧。”
她伸出手,分别握了握七七和刘可人的手,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承诺。
“我只希望你俩都好好的。七七和李理好好的。可人你也好好的。我希望你能找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她看着刘可人,目光温柔而认真,“你这么好,值得更好的。但孙逸臣真的不行。他配不上你。”
刘可人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嗯,明珠,你别伤心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哭腔,“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得向前看。”
“嗯。”李明珠点头,“不伤心了。我现在想,他一定希望我开开心心的。我答应过他——好好活着,让他放心。”
“嗯,对。”张嘉琪在旁边用力点头,点了几下,忽然又皱起眉头,像在努力理解什么高深的哲学命题,“好的人里也有不好的,不好的人里也有好的……嗯……对。”她对自己得出的结论非常满意,又点了几下头。
“明珠,”刘可人抱着矿泉水瓶,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总和你在一起,看你哥哥们,看周怀瑾,再看你身边的朋友——总觉得你们这样的人,都是顶顶好的。没想到你们这也有孙逸臣这种人。”
“孙逸臣是败类,是人渣。”李明珠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我哥他们不是。但他们是一样的——阶层是一样的。没什么不同。”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刘可人点了点,像是在敲一块黑板。
“别羡慕,可人。我们这个阶层——都是工具。”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所以啊,跟我们这个阶层,别谈爱。谈利益。才长久。”
刘可人和张嘉琪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受教一般认真。
“嗯,你说的对。”张嘉琪点完头,又摇了摇头,把自己摇晕了,“嗯?也不对。李理说——你们其实比我们更苦,比我们更没有选择权。他说看到你和周怀瑾就知道了,什么都不被允许。他说,要不周怀瑾最后不会拼了命地去赚钱。他就是想给你——有选择权。”
她打了个酒嗝,把最后三个字说得很重。
“你俩是例外。”
李明珠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所以今天的酒——是他请的。要不我哪还有钱?这几年,都是花着他的钱。”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哼哼呀呀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骄傲,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甜甜的东西。
李明谦没有回答,他已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明珠身边,俯身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她没有挣扎,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赵叙白和彭聿川也分别架起了刘可人和张嘉琪。陈斯远走在最前面,去前台开房间。
“怎么感觉飞起来了?”李明珠闭着眼睛,含混地说了一句。
“七七,可人。”她忽然又睁开眼,努力把脑袋从李明谦肩上抬起来,声音大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今天一起睡吧。本宫今晚——临幸你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