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酒店的侧门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
林默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不是生锈的那种响,是太久没人用,木头和铁之间磨出了间隙,一动就晃。他侧身进去,小舞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又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很窄,墙上贴着暗红色的墙纸,墙纸已经起泡了,有些地方鼓起来像水泡,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灰。地上铺着薄地毯,深红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但能感觉到下面的地板是软的——不是好软,是朽了的那种软,走在上面像走在海绵上。
“这地方真的安全吗?”小舞压低声音。
“不安全。”林默说,“但比外面安全。”
他们从员工通道上了三楼。弗兰德订的三间房在走廊尽头,302、303、304。302是弗兰德的,303是马红俊和奥斯卡的,304是留给林默和小舞的。林默推开304的门,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巷。窗帘是米色的,很厚,拉上以后房间里暗沉沉的,像黄昏。
小舞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响了一声。她弹了弹床单,床单是白的,但洗得太多,发黄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你睡床。”林默说。
“你呢?”
“地上。”
小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默已经在检查窗户了。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合上。检查门锁,门锁是旧的,插销松了,他从桌上拿了一把勺子,把勺柄插进插销的缝隙里,卡死了。
“如果有人敲门,先问是谁。不认识的不开。”林默说。
“嗯。”
林默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传出来的音乐声,闷闷的,像蒙了一层布在唱。
“我出去一趟。”林默说。
“去哪?”
“大堂。”
小舞站起来。“我也去。”
“你留在这。”
“为什么?”
林默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冷的,是认真的,认真的里面带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担心,是“你不能出事”的那种确定。
“你的脸,”林默说,“武魂殿的人见过。”
小舞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反驳。她坐回床上,把骨片从腰后抽出来——林默刚才进来的时候塞给她的——握在手里。
“你快点回来。”
林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到楼梯口,没有下去,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往下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大堂的一角——前台、旋转门、大堂吧的几个座位。大堂吧的角落里坐着三个人,穿着便服,但他们坐的姿势不对。普通人坐沙发会靠背,他们坐得很直,腰不贴靠垫,手放在膝盖上或者扶手上,随时可以站起来。这是军人的坐姿。或者是——武魂殿行动队的人。
林默看了大约半分钟,转身往回走。
经过303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马红俊的声音:“我不吃!这东西太恶心了!”
“胖子,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做的恢复大香肠啊。”奥斯卡的声音委屈巴巴的,“能恢复体力的,你不吃浪费了。”
“我就是不想吃嘛!看着就跟那什么似的……”
林默推门进去了。
马红俊坐在床上,奥斯卡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冒着热气的香肠。香肠很长,比奥斯卡的手掌还长,粉红色的,表面油光光的,形状确实有点——不那么雅观。马红俊看见林默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林默!你快来评评理,奥斯卡非要我吃他的香肠,这玩意儿能好吃吗?”
奥斯卡尴尬地挠了挠头:“林默,我只是想帮他恢复一下体力。刚才在沼泽里消耗太大了。”
林默看了看那根香肠,走过去,拿过来,咬了一口。
马红俊和奥斯卡都愣住了。
林默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味道还行。比干粮好。”
“你……你真吃了?”马红俊瞪大眼睛。
“食物就是食物。”林默又咬了一口,“能填饱肚子就行。你嫌难看,饿你三天,屎都吃。”
马红俊的嘴张着,合不上了。奥斯卡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好笑,憋着不敢笑,脸憋得通红。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香肠,拍了拍手上的油。“还有吗?”
“有有有!”奥斯卡从腰间的魂导器里又掏出一根,双手递过来。
林默接过去,这次没有吃,拿在手里,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302,敲了敲门。弗兰德开了门,看见林默手里的香肠,挑了挑眉。
“奥斯卡做的?”弗兰德问。
“嗯。”
“你吃了?”
“吃了。”
弗兰德看着林默,沉默了几秒。他让开门口,让林默进来。房间比304大一些,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地图和笔。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在飘。
弗兰德坐回椅子上,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你在沼泽里用的那把枪,能让我看看吗?”
林默从腰后把黑铁短棍抽出来,放在桌上。短棍上没有骨片,骨片给了小舞。它就是一根普通的黑铁棍,两尺来长,通体乌黑,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和凹坑,是用过的痕迹。
弗兰德拿起短棍,掂了掂分量,用手指敲了敲棍身,侧耳听声音。然后他放下了。
“这是武魂殿废弃仓库里的东西。”弗兰德说,“应该是某件魂导器的核心部件,被人拆下来扔了。硬度很高,韧性不足,容易断。”
“我知道。”林默说。
“你用这根棍子打退了武魂殿的搜索队?”
“没有。他们自己走的。”
弗兰德看着他。林默的眼睛很平静,不像是在隐瞒什么。但弗兰德知道,他隐瞒的东西比他说的多得多。
“你手里那个发光的骨片,是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
弗兰德等了片刻,没有再问。他把短棍推回来。“你打算在大斗魂场用这个?”
“嗯。”
“不够。”弗兰德从椅子底下抽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枪。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枪,是一把铁枪——枪杆是铁打的,通体银白,枪头是三棱形的,三条棱线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枪的长度大约五尺,比林默的人还高。
“这是我从一个铁匠铺淘来的。”弗兰德说,“本来是装饰品,没人用。太重了,魂师用不着,普通人拿不动。你看看合不合手。”
林默拿起那把枪。
枪很重。比他想象的重。铁枪的重量大约在二十斤左右,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但林默拿着它的时候,重量感不是问题——问题是手感。枪杆太滑了,没有纹路,没有防滑处理。枪头太重,枪杆太细,重心偏前,挥起来的时候会往下坠。
他试了一下起手式——右手握枪杆中段,重心下沉,右肩打开,枪向后延伸。枪头太重,他的右手手腕在发抖。
“重心不对。”林默说。
弗兰德点了点头。“我就说太重了。你让胖子帮你把枪杆磨细一点,或者锯短一截,重心会好一些。”
“不用磨。”林默把枪放在桌上,“我有办法。”
他回到304的时候,小舞已经睡着了。她侧躺在床上,蜷着身体,手还握着骨片,贴在胸口。骨片发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
林默把枪靠在墙角,在地上铺了两条毯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叠在一起——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边上一直裂到门的方向。他盯着那道裂缝,听着走廊里的声音。远处有音乐声,有说话声,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很轻,但林默数着——走过去一个,走回来两个,又走过去三个。
他在记脚步声。这是上一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记住正常的声音规律,这样一旦有异常,耳朵会第一时间报警。
走廊里安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过来,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两个,不,三个。脚步很稳,重心很低,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的脚步声是随意的,脚尖落地或者脚跟落地,声音不一样。这三个人的脚步声一致——前脚掌着地,脚后跟不落地,这样走路声音最小,但走久了小腿会很酸。这是训练过的步伐。
林默坐起来。
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经过302,经过303,在304门口停了。
有人敲门。
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指关节,三下,力道均匀,节奏均匀。
“谁?”林默问。
“酒店服务员。给您送热水。”门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甜甜的,带着笑。
林默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酒店服务员的制服,推着一辆小车,车上放着暖壶和杯子。她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看起来很正常。
但她的手不对。推车的手应该是放松的,手指自然弯曲。这个女人的手是张开的,五指分开,像一只爪子。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攻击的姿势。
林默把门打开了。
女人推着小车进来,笑容可掬。“先生,需要我帮您倒水吗?”
“不用。放那就行。”
女人把小车停在桌子旁边,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房间——床上的小舞、墙角的铁枪、地上的毯子。她的目光在铁枪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来了,笑容不变。
“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女人推着小车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林默站在门后,从猫眼里看着那个女人推车走远。她的步子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但推车的时候,车轮在地上碾出了一道痕迹——不是因为车子重,是因为她在用力。她在用推车掩饰自己的步伐。
林默等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口,转身走到床边,把小舞推醒了。
“怎么了?”小舞揉着眼睛。
“有人来过了。换地方。”
他们换了房间。不是302、303、304,是下楼,到二楼,找了一间空房。门没锁,里面没人住,床单是叠好的,桌上有一层灰。林默把门锁上,用椅子顶住,又把窗户从里面插死了。
小舞坐在床上,抱着骨片。“是武魂殿的人吗?”
“不确定。但小心一点没错。”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林默没有回答。他把铁枪从墙角拿过来,放在地上,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这道裂缝比304的那道长,从窗户裂到门,又裂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小舞没有睡。她抱着骨片,坐在床上,看着躺在地上的林默。
“林默。”
“嗯。”
“你今天吃了奥斯卡的香肠。”
“嗯。”
“你真的觉得好吃?”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吃。但能吃。”
小舞没有再问了。她躺下去,把骨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骨片的光一明一暗,在暗沉的房间里像一只眼睛在眨。
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不止三个。
林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然后安静了。然后又是脚步,更轻了,更慢了,像猫走在瓦片上。
他坐起来,拿起铁枪。
枪杆很滑,他把衣裳的下摆撕了一条布,缠在枪杆的中间,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布条粗糙,握上去不滑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
后巷里有人在倒垃圾,铁皮桶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很响,像敲锣。
林默靠在墙上,握着枪,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但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像一个在等待的人。
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