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上来了。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李明珠给张嘉琪和刘可人各倒了一杯,自己举起杯子,凑近闻了闻,眼睛弯了起来:“哥,你看你那一脸肉疼的表情——这酒肯定贵。”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出一条火线,李明珠皱了皱鼻子,又笑了。
“吃饭吧。”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刘可人碗里,“你肯定没吃饭。”
刘可人低着头,扒了两口饭,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端起酒杯,对李明珠说:“明珠,我敬你。真的……对不起。”
李明珠没有说“没关系”,只是端起杯,和她碰了一下,又干了一杯。
“还有我!”七七不甘落后,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就灌了下去,灌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脸通红。
赵叙白看着对面三个一杯接一杯的姑娘,凑到陈斯远耳边,压低声音:“她们这状态……一会儿能不能多?”
陈斯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李明珠身上——她正歪着头听刘可人说话,脸颊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像盛着一汪碎钻。她笑得很用力,像是要用笑声把刚才那些不愉快全部盖过去。可他看得见,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那种拼命想要快乐、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的疲惫。
“肯定多。”彭聿川替陈斯远回答了赵叙白,“那是洋酒,后劲大。”
果然。
三杯之后,三个人的状态就开始不受控制了。
“明珠,没酒了,要不要再来一瓶?”七七晃着空杯子,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没问题,安排。”李明珠大手一挥,冲着门口喊,“服务员——再来一瓶!”
“不能喝了,小五。”李明谦皱眉。
“哥哥,今天难得高兴——我们和好如初了,你别扫兴嘛。”李明珠歪着头看他,笑得一脸无辜。
李明谦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已经有些对不上焦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放弃了。
第二瓶喝到一半的时候,张嘉琪开始打酒嗝,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吃点菜,压压酒。”李明珠夹了一筷子菜,举到张嘉琪嘴边,喂了进去。张嘉琪嚼了两下,酒嗝居然真的止住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倒在李明珠肩膀上。
刘可人也不甘落后,夹了一块肉送到李明珠嘴边:“明珠,你也吃。”
李明珠张嘴接了,嚼了嚼,竖起大拇指:“好吃。”嘿嘿笑了两声,笑容憨得不像她。
七七晃了晃空酒杯,又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大声宣布:“没酒了!”
“明白——”李明珠一个夸张的敬礼动作,差点把自己从椅子上带翻,扶着桌沿站稳,冲门口喊,“服务员——上酒!”
“不要了,不要了!”李明谦赶紧摆手。
李明珠已经抓住了路过的服务员,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一张银行卡。她的动作很大,卡面在桌面上滑了一下,被陈斯远伸手按住。
“拿着,”李明珠指着那张卡,对服务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醉醺醺的、不容置疑的霸气,“用这个结账。再来一瓶。不上酒我就不结账了。”
“李小五,你喝多了。”李明谦站起来,伸手想去扶她。
“少管我,李明谦。”李明珠挥开他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打到旁边的杯子,“我不用你结账。这张卡——是我和阿瑾的。里边的钱,是阿瑾给我留的。我现在可没花李家一分钱。我请朋友喝酒,你再拦着,我们就换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借着酒劲喷薄而出的决绝。
李明谦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斯远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桌上那张卡轻轻推到李明谦面前,然后收回了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安静地看着李明珠。
李明珠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转过身,拍拍七七和刘可人的肩膀,声音软了下去,带着醉意和一种孩子气的骄傲:“阿瑾请咱们的。嘿嘿。”
很快,“酒”又上来了。这次上得特别快,服务员的动作也比之前利索了很多。
李明珠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眉头皱了起来。七七也拧开了一瓶,灌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一脸困惑:“明珠,这酒怎么没味儿了?”
“我尝尝。”刘可人从李明珠手里接过瓶子,喝了一口,认真品了品,“有吧?可能咱喝出来了,这都不算事了——说明咱酒量好。”她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推理很有道理。
李明珠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眯着眼,然后把酒瓶子往桌子上一拍:“怎么回事——八成我哥那抠门的,给咱换假酒了!”
她念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不是酒。
对面四个男人,八只眼睛,看着三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姑娘,一人抱着一瓶矿泉水,喝得满脸通红,还在争论“这酒为什么没味儿”。
李明谦双手捂脸,深深地把头埋进了掌心里。
赵叙白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彭聿川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嘴角抽了抽。陈斯远没有笑,他看着李明珠抱着矿泉水瓶、一脸愤愤不平地控诉“假酒”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呜呜呜——”刘可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声音大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今天失恋了,还得喝假酒——明珠你说得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别哭别哭,”李明珠赶紧把自己的“酒”递过去,“喝我这个,我这个是真的。”
刘可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品了品,破涕为笑:“这个真的是真的。”
七七也凑过来,三个人交换了“酒”瓶,互相品鉴了一番,最后一致认定——李明珠那瓶是真的,其他两瓶是假的。至于为什么同一桌的“酒”会有真有假,没有人追究。
“明珠,”刘可人抱着那瓶被认定为“真酒”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眼神迷离地望着天花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你说,为什么男人这么薄情?不是说——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吗?不是说真正的情种只出生于大富之家吗?怎么到我这儿……就全反了呢?”
李明珠双手托腮,撑在桌上,眼睛已经有些对不上焦了,但她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醉意,有苦涩,有一种清醒到让人心疼的通透。
“呵呵——可人,你忘记下一句了。”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真正能给予爱的人,一定很有涵养、充满灵性,有财力,有能力,愿意给,也给得起,不计较,不会权衡利弊。”
她顿了顿,歪着头,目光越过刘可人,落在对面某个人身上——又好像谁都没有看,只是落在虚空里的某一个点。
“可你怎么能妄想——我们这种阶层的人,谈爱呢?”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们这种阶层,从不谈爱。只谈利益。”
她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在灯光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枚戒指,已经被她换到了左手无名指上,此刻正折射着细碎的光。
“我们都是——工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没有笑,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很平静地、很笃定地,说出了一个她花了很久才学会的、血淋淋的事实。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刘可人看着李明珠,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七七也安静了,抱着矿泉水瓶,一动不动。李明谦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彭聿川放下了茶杯,没有再端起来。赵叙白也不笑了。
陈斯远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托着腮、眼神迷离、笑得比哭还让人心疼的女孩。
她没有看他。她谁都没有看。
她只是坐在那里,被三个空酒瓶、两瓶矿泉水和一桌子凉透了的菜包围着,像一个被困在孤岛上的人,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对着黑暗的大海说——看,这里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