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带着小舞他们飞走之后,高地上安静了下来。
林默站在高地边缘,看着沼泽里的绿雾翻涌。雾里有光在闪——红的,黄的,紫的,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雾里放烟花。那是魂环。二十多个人,二十多圈魂环,在绿雾里亮着,像一双双眼睛。
塞缪尔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沼泽边上,灰色的眼睛隔着雾看着林默,像在看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Destroyer,”塞缪尔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知道教皇冕下为什么对你感兴趣吗?”
林默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你在圣魂村觉醒仪式上的表现。那种东西,我们见多了。一个没有武魂的孩子,靠着一股狠劲,吓住了一个低阶执事——这种事不值得教皇冕下亲自过问。”
塞缪尔往前走了一步。他脚下的绿雾像被什么东西推开,自动让出一条路。他踩在沼泽的泥水上,鞋底没有沾湿——不是鞋的问题,是他整个人都像浮在沼泽上面,脚不沾地。
“教皇冕下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在废铁巷捅穿了一块半寸厚的铁板。”
林默的手指在枪杆上动了一下。
“一个没有武魂、没有魂力的六岁孩子,用一根竹竿捅穿了一块半寸厚的铁板。”塞缪尔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赞叹,是贪婪,“你觉得这可能吗?”
林默看着他。
“不可能。”塞缪尔自己回答了,“除非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比武魂更高级。比魂力更纯粹。比封号斗罗的力量更古老。”
“教皇冕下要的就是那个东西。”
塞缪尔站定了。他距离高地还有大约三十步,脚下是沼泽的泥水,身后是二十多个魂师。他们的魂环已经全部亮出来了,在绿雾里像一圈一圈的霓虹灯。
林默看着他们。
他慢慢地把枪举起来,枪尖指着塞缪尔。枪尖是骨片,骨片上的纹路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塞缪尔的笑收了。
他看着那把枪,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警惕。像一个猎人走进一片陌生的林子,明明没看见猛兽,但汗毛竖起来了。
“这个气势……”塞缪尔喃喃地说,“有意思。”
他抬起右手。
身后的二十多个魂师同时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两边散开,像一把折扇被打开,扇形的高端指向林默。这是武魂殿标准的小队围杀阵型——正面牵制,两翼包抄,后排远程支援。林默认得这个阵型。上一世,他在边境线对面的雇佣兵手里见过。
塞缪尔把右手放下来。
“上。”
二十多个人同时冲了过来。
林默没有跑。他把枪横在身前,重心下沉,右肩打开。
脑子里那扇门开了。门后面那个男人今天没有站着,也没有蹲着。他半跪在地上,枪竖在身前,枪杆插进地面,双手握着枪杆,低着头。
他在祈祷。不是对神的祈祷,是对自己的祈祷——像一个杀了很多人的士兵,在下一场战斗开始之前,跟自己说:再杀一次。
林默睁开眼。
第一个魂师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袍,光头,额头上有一道疤。他的武魂是狼——不是真的狼,是他的双手变成了狼爪,指甲有三寸长,像五把刀。他的第一魂环亮了,黄色,狼爪上覆盖了一层青光。
他朝林默的脖子抓过来。
林默没有挡。他侧了一步,让那只狼爪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指甲划破空气的声音像哨子,在他耳边响了一下。
然后他把枪捅进了那个人的腋窝。
骨片的尖端刺穿了衣裳,刺穿了皮肤,刺进了腋窝下面那个神经丛。那个人惨叫一声,右臂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狼爪上的青光灭了,手在发抖,握不住。
林默没有拔枪。他把枪往前一送,枪杆捅在那个人的胸口,把他推得往后倒。那个人倒在地上,后背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泥。
林默从他身上跨过去。
第二个魂师已经到了。他的武魂是刀——手臂变成了刀锋,像螳螂的前肢,边缘是锯齿状的。他的第二魂环亮了,紫色,刀锋上覆盖了一层火焰。
他朝林默的腰斩过来。
林默把枪竖起来,挡住了那一刀。骨片和刀锋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刀锋上的火焰顺着枪杆往下烧,烧到林默的手背上,烧得皮肉发出“嘶嘶”的声音。林默没有松手。
他把枪往前一推,枪杆从刀锋上滑过去,捅进了那个人的小腹。骨片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停在了最后一层。疼得那个人弯下了腰。
林默把枪抽出来。
那个人跪在地上,捂着小腹,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泥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林默从他旁边走过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像一把镰刀,从人群里割过去。不是冲,是走。每一步都踩在一个人倒下的位置。每一次挥枪,都有一声惨叫。骨片上的红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像一把烧红的刀。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身后倒了六个人。
没有人再往前冲了。
剩下的人站在沼泽里,看着林默,看着地上那六个人。六个人都在呻吟,都在流血,但都没有死。林默捅的每一个位置都不是要害——腋窝、小腹、大腿、肩膀、手肘。他像是医生在做手术,每一枪都捅在最疼但最不致命的地方。
这不是慈悲。这是威慑。
林默停下来,站在沼泽中间,脚下是黑泥和血。他的衣裳被刀锋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几道浅伤,在渗血。手背上被火焰烧伤的那一块,皮已经焦了,卷起来,露出下面红色的嫩肉。
他举起枪,枪尖指着塞缪尔。
塞缪尔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有意思。”塞缪尔说,“真的很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走路的姿势是绅士的,优雅的,脚不沾地。这一步,他的脚踩进了泥水里,鞋湿了,裤腿湿了,他没有在意。
他身上的魂环亮了起来。不是一圈,是七圈。两黄,两紫,三黑。七圈魂环在他身上旋转,像七道箍,箍得他的身体都在扭曲。
魂圣。七环。
林默握着枪。骨片在枪尖上发烫,烫得他手心的汗刚出来就被蒸干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右手的虎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滴在泥水里。
塞缪尔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七圈魂环同时亮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像一座山压下来。林默的膝盖弯了,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脚下的泥水被压得往外溅,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圆形的凹陷。
林默咬着牙,把枪竖在身前,枪杆插进泥水里,撑住了。他的膝盖没有跪下去。
塞缪尔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加大了魂力的输出。压力更大了,林默脚下的凹陷更深了,泥水像沸腾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的脊椎在响,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弓。
林默没有跪。
他把枪从泥水里拔出来,站起来,站直了。
塞缪尔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七圈魂环同时炸开,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塞缪尔的手掌发出,朝林默轰过来。冲击波经过的地方,泥水被掀起来,像一堵墙,有两丈高。
林默没有躲。他把枪横在身前,重心下沉。
冲击波撞上枪杆的时候,林默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了一下。他的双脚离了地,整个人往后飞,飞了大约七八步,撞在一棵枯树上,枯树断了,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嘴里有血。不是咬破的舌头,是内脏被震了一下,毛细血管破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的。他把血咽回去了。
塞缪尔看着他。
“还能站起来?”塞缪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讶,“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要抬右手。
但他的手没有抬起来。
因为他的身后,沼泽的深处,传来了一声吼叫。
不是人的吼叫,是魂兽的吼叫。低沉,浑厚,像一面大鼓被敲了一下。声音从沼泽深处传过来,经过绿雾的过滤,变得闷闷的,但震得人心口发慌。
塞缪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沼泽的方向。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安。
沼泽深处,绿雾在翻涌。不是被人搅动的翻涌,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的翻涌。雾面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雾下面呼吸。
林默认得那个声音。
他在猎魂森林的图鉴上看过——幽冥虎。不是普通的幽冥虎,是至少五千年以上的幽冥虎。这种东西通常不会出现在沼泽里,沼泽的瘴气对它是致命的。
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赶过来的。
林默看着塞缪尔,看着他那七圈魂环,看着他身后那十几个魂师。
塞缪尔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塞缪尔把右手放下了。
“Destroyer,”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贴着耳朵说话的语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转身,走进沼泽。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被他的手下抬起来,扛在肩上,跟着他走了。绿雾合拢,把他们的身影吞没了。
林默站在沼泽里,握着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确认他们的魂力光点已经彻底从系统界面上消失了,才把枪放下来。
他把骨片从枪杆上解下来。骨片很烫,烫得布条都焦了,一碰就碎。他把骨片塞进腰后,把黑铁短棍插在泥水里,蹲下来,洗了洗手上的血和泥。
然后他站起来,往山脊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不是脚受伤了,是手在滴血,滴在泥水里,滴在石头上,滴在草叶上。
他走到山脊下面的时候,弗兰德从小树林里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弗兰德的声音变了。
林默的衣裳破了,身上全是泥和血。他的右手缠的布条已经没了,虎口的伤口裂得很大,能看到里面的骨头。手背上的烧伤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皮肉焦黑,裂开的口子里有黄色的液体在往外渗。
但他站在那,挺直着背。
弗兰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疲惫。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医生。
“人走了?”弗兰德问。
“走了。”林默说。
“你一个人,把他们打退了?”
“没有。他们自己走的。”
弗兰德没有追问。他走到林默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撕开林默手上烧焦的布条,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凉的,林默的手抖了一下。
弗兰德的手很稳。他撒完药,用干净的布条缠好,打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
“走吧。胖子他们在前面找了个山洞。”
林默点了点头。
他跟着弗兰德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说了一句:“院长。”
“嗯。”
“诺丁学院,回不去了。”
弗兰德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们走到山洞口的时候,小舞从里面跑出来,看见林默,停住了。她看着他的衣裳,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眶红了。
林默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山洞,靠着石壁坐下。
马红俊和奥斯卡坐在火堆旁边,看见林默进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马红俊把手里烤着的半只野兔递过来。林默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山洞里很安静。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往上飞,在洞顶上炸开,像烟花。
小舞坐在林默旁边,把骨片从他腰后抽出来。骨片是温的,温得刚刚好。她把它握在手里,放在膝盖上。
弗兰德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山脊那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云烧得像一堆炭。
“明天,”弗兰德说,“我们去索托城。”
林默嚼着兔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