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窝在沙发里，往嘴里塞着薯片，咔嚓咔嚓地咬着，眼睛盯着VR眼镜新闻页面。
“无限科技的虚拟现实技术基于量子物理，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如今，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的通讯再无壁垒。而这只是人类探索量子世界的第一步重大进展。以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我们人类文明已经一只脚迈入了第三次工业革命。无限科技能否释放技术，站在人类利益共同体的角度，让全球共享繁荣？”
叶初“哎”了一声，摇摇头，不做评价。
他瞄了一眼坐在窗边翻动书页的谢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把谢渊的半边肩膀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纸张摩擦的声音。
叶初努力瞅了瞅那本书的名字《第一哲学沉思集》。
咦？好像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来。
他叹了口气。自己这种肤浅的人，就只配刷刷短视频。阿渊这种有深度的外星人，倒研究上地球的哲学了。
谢渊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温和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叶初挤出一个笑容，心虚地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更响了。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谢渊把书的封面转向他，指尖在标题下方轻轻一点：“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
叶初仍旧一脸懵，眨了眨眼。
谢渊笑了笑：“‘我思故我在’，这个听说过没？”
叶初一拍大腿：“知道啊！”
谢渊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然后呢？”
叶初眨了眨眼，本来想说“没然后了”，但这样显得自己很不地球人。于是开始搜肠刮肚，头脑风暴，嘴里含混地“嗯——”了好一阵。
“我觉得吧……”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他是想说，能定义一个人存在的最有效的证据，就是他在思考。我思——这个‘我’，应该不是指人的身体，而是一个纯粹进行思考的精神实体，一个心灵、理智或灵魂。”
顿了顿，他又补充：“嗯，我思，证明我在。感官可能欺骗人，梦境也栩栩如生，都不能成为我存在的证明。只有这个‘思’，能证明我存在着。”
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谢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请君表扬”的小傲娇表情。
谢渊戳穿了他的小心思：“作为临时瞎掰的，你已经算很不错了。”
迎接他的，是叶初奋力扔过去的抱枕。
谢渊伸手接住，稳稳地放在一旁，脸上笑意不减。“‘我思，故我在’，可以看成笛卡尔哲学体系的第一原理，相当于一个阿基米德支点。”
叶初又拍了拍大腿：“阿基米德！这个我认识！就是那个要撬起整个地球的科学家，还有那个浮力定律也是他发现的。我好歹也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怎么能被你这个外星人比下去。”说完还哼哼了两下，把薯片咬得咯吱作响。
谢渊由着他胡闹，等他安静下来，才说：“如果世界都是假的，都是虚幻的，都是梦，都是恶魔的谎言，你要怎么证明你是真的存在呢？”
叶初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我在思考啊。如果我不思考，我就无法意识到这些。就算恶魔撒谎骗我，前提也得是我能思考，能被骗。”
谢渊点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这就是支点。以此可以撬动他所谓的上帝。”
叶初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谢渊晃了晃手里的书，继续道：“此上帝非彼上帝。他是这么论证的：虽然‘我’是一个在思考的不完美存在，但我心中却有一个‘无限完满’的上帝观念。有限、不完美的‘我’，不可能凭空产生一个无限完美的观念。因此，这个观念只能来自于一个无限、完美且真实的存在——上帝。既然证明了全善的上帝存在且不会欺骗我们，那么‘清楚分明’知觉到的、关于外部世界的真理，就应当是可靠的。基于此，物质世界与心灵世界便有了坚实的基础。”
叶初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眉毛拧成了两条毛毛虫。他努力地理解这段话，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拆开又拼起来。
“你是说——”他试探着开口，“人虽然不完美，但心里住着一个完美的上帝。不完美的人，是不可能产生完美的念头的。所以人心中那个完美的念头，只能来自于完美的上帝。这说明上帝不会骗人，所以人感知到的世界是可靠的。那就没有恶魔撒谎骗人喽？”
谢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像深水下的暖流。
叶初的CPU都干烧了。他盯着谢渊，忽然一本正经地问：“阿渊，你看到我头顶有什么吗？”
谢渊轻咦一声。
“冒烟了。”叶初作势倒在沙发上，薯片撒了两片在胸口，他也懒得捡。
谢渊笑了笑，把书翻过一页。“后面还有呢。想不想听听？”
叶初伸了伸胳膊和腰，把撒落的薯片捡起来塞进嘴里：“你继续。毕竟能让你们外星人研究的哲学，肯定很不一般。我听着，说不定以后还能为地球的哲学发展做出什么贡献呢。”
谢渊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基于以上的推论，上帝是全能、全善、绝对真实的，而且不会犯错。可是，为什么人作为上帝所造的产物，却经常犯错，相信假的东西呢？”
叶初抢答：“因为上面的假设中，人并不完美。”
谢渊点了点头。“笛卡尔归因于人’理智’有限，而‘意志’无限。”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最能让人听懂的表达，“展开来说，理智是人认识世界的能力，只能是片面的、不完整的，也就是有限的。而意志不仅是对于某种信念的肯定或否定，也是选择能力，是无限的。它可以在任何方向运作，不受任何界限的约束。”
叶初趴在沙发上，用手撑着头，两条腿翘起来晃了晃。“所以你的意思是，有限的存在本身不需要无限的认知能力，而当人将无限的自由意志，施加在有限理智尚未清晰理解的事物上时，就产生了错误。”
谢渊看向他的眼神，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夸奖和欣慰。
“笛卡尔的原话是：错误的本质并不在于我运用了意志，而在于我将意志扩展到理智所不能清楚理解的事物上，却仍然做出了判断。”
叶初摇头晃脑，像课堂上终于听懂了一道难题的学生：“总结下来就是：完全懂，做判断，获得真理；一知半解，急着下结论，可能犯错。”
谢渊笑了笑，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完全正确。想要什么奖励？”
叶初思索了一小会儿，掰着手指头：“要不，你回答我几个小问题？”
“好。”
叶初把食指伸出来：“第一，无限科技的名字‘无限’，是随便取的吗？”
谢渊把他伸出的食指按回去，语气平淡却认真：“不是。因为我的真名就叫无限。”
“啊？”叶初张大了嘴巴，薯片差点从指缝里掉出去。
他愣了一瞬，但没有追问。
“好吧。第二个，无限科技会释放量子技术给全球吗？”
谢渊看着他，眨了眨眼：“这你得问米沙埃尔了。”
叶初忽地坐了起来，抱枕从他膝盖上滑下去：“米沙埃尔不是你小弟吗？他听你的呀！”
谢渊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表情无辜：“他虽然是我小弟，但是在职权范围拥有自主权。有时候，还会坏心地坑我。”
叶初翻了个白眼，把滑落的抱枕捡起来重新塞到腰后。“第三，你以前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剧本，叫做神圣蓝图。偶尔有几个跳出来不按照剧本走的，叫命运。结合你今天说的，他们究竟有没有自由意志？”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直直地落在谢渊脸上。
不是随口一问。是认真的。
谢渊一直都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他合适的东西。所以阿渊真正想告诉他的，应该就是这个才对。
谢渊向他移了移，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叶初心领神会，把头枕了上去。
“你比以前聪明多了，小初。”谢渊的手指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指腹温热。
叶初吐吐舌头：“当然啦，认识你这么久了，也慢慢了解你了啊。”
谢渊的手顿了一下。
了解我了吗？
他没有让这片刻的停顿浮上水面。他如常地开口解释，语气平稳，像从未有过那一刹那的迟疑。
“在物质世界，每个人都拥有自由意志，且可以执行自由意志。然后，会受到业力法则来平衡自由意志带来的后果。在从低维进入高维世界之时，业力就会平衡消解掉。但脱离了物质世界之后，高维文明拥有自由意志，但不能执行自由意志。”
等叶初消化完了他继续。
“当他们要执行自由意志的时候，相当于对宇宙发出一个声音。你把宇宙想象成山谷，你呼喊一声，是不是会听到回音？他们执行了自由意志，那么他们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听到这个来自宇宙的回响。”
叶初静静听着，这时候才慢慢开口。
“所以笛卡尔说的对。不管是人类还是你们外星人，理智都是有限的，只是多少不一样而已。当你们外星人在认知范围内行事，也就是按照剧本走，不动用自由意志，就不会犯错。可你们的意志也是无限的，在认知之外行使了自由意志，那么也会犯错。”
他摸摸下巴，把这两条线在自己脑子里拧在了一起：“人类犯错有业力法则，你们外星人犯错会听到回响。是这样吗？”
谢渊点了点头。
叶初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两颗刚被擦亮的玻璃珠：“所以——哪个外星人犯错了？”
谢渊看到他的反应，刮了刮他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宠溺：“保密。”
叶初“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把后脑勺重新搁在谢渊的腿上。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茶几上那袋薯片的开口处，照出细碎的油光。
“所以——”叶初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是不是没有谁可以剥夺人类或者外星人行使自由意志的权利？”
“没有。”谢渊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梳理着，“所以才称作——自由——意志。”
他在“自由”两个字上轻轻地强调了一下。
因为这就是神赋予每个生灵最初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