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皇甫仪茵坐立不安。
酒菜已经摆了一桌子。两个肤色棕黑、卷发深目的昆仑奴将托盘上的菜碟一一摆好,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菜是精致的,酒是上好的,可她哪里有胃口?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喝酒吃饭,是为了找独孤无名。
可她被关在这间厢房里,外面有人守着,贸然出去反而惹人怀疑。她该怎么办?
她正焦躁地在房中踱着步子,门又被推开了。
老鸨领着一个红衣姑娘走了进来,然后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皇甫仪茵一眼便认出,这个红衣姑娘——就是下午在胭脂水粉店见到的那一个。
红肖进了门,目光落在皇甫仪茵脸上,不由微微一怔。她见过不少俊美的公子,可像眼前这位这般清尘脱俗的,却是头一回见。
“是不是这里的酒菜不合公子胃口?”红肖款款走上前,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皇甫仪茵摇了摇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能出去找,但可以让人进来——眼前这个姑娘,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那是没有姑娘相陪,所以公子没有胃口?”红肖又问,目光在皇甫仪茵脸上转了转,嘴角噙着一丝笑。
皇甫仪茵心中一定,顺着她的话说:“正是。若有姑娘相陪,那便最好不过了。”
红肖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心想:哼,我说呢,天底下哪有不爱美色的男人?
她笑盈盈地走到桌边,示意皇甫仪茵坐下,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她端起一杯,身子一歪,便要往皇甫仪茵怀里靠。
皇甫仪茵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红肖扑了个空,也不恼,只是歪着头打量她。
“公子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问。
皇甫仪茵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红肖心中一荡——还会脸红。她见过的男人,要么是老手,要么假装正经,可这位公子,那种生涩和腼腆,却是装不出来的。她心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坐正了身子,端起自己的酒杯,正色道:“这一杯,是小女子敬公子的。小女子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她放下空杯,又斟满一杯,双手递到皇甫仪茵面前:“这是公子的。”
皇甫仪茵接过酒杯,犹豫了一瞬。她不会喝酒,但对方如此豪爽,她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她学红肖的样子,仰头将酒灌了下去。
酒一入喉,火辣辣地烧过食道,呛得她连咳了几声。
红肖心中暗笑——还是个不会喝酒的处子。这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初入口甜,后劲却大得很。
她又斟了一杯,举杯道:“小女子名叫红肖。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皇甫仪茵本想随便编个名字,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的,脱口而出:“我叫……独孤有名。”
红肖以为她有些醉了,说话吞吞吐吐,也不怀疑,举杯笑道:“原来是独孤公子。好,再敬公子一杯。”说罢,又是一饮而尽。再将酒斟满,递到皇甫仪茵面前。
皇甫仪茵不便拒绝,只得接过,又一口闷了下去。
这酒后劲十足,刚才喝的时候只觉得辣,此刻那股热气却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头顶。她的脸越来越红,脑袋嗡嗡作响,意识开始模糊。
红肖又倒了第三杯递过来。皇甫仪茵已经看不清杯中的酒液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忽远忽近。她接过酒杯,又灌了下去。
“公子,再——”红肖还要再斟,皇甫仪茵已经趴在了桌上,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
红肖凑近听了听,隐约听出两个字:“无名……无名……”
她直起身,自言自语:“刚才还说叫‘有名’,怎么又叫‘无名’了?这公子,醉得可不轻。”
她伸手去扶皇甫仪茵,指尖无意间碰到她腰间系着的一只蝴蝶结。那蝴蝶结是蓝色的,丝线紧密,编法精巧,和她从十三剑上“拿”来的那只黄色蝴蝶结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红肖解开那只蓝色蝴蝶结,放在掌心,又从袖中摸出那只黄色的,并排比了比。果然是一样的。
她没有多想,将那只蓝色蝴蝶结揣进怀里,又把黄色的系到皇甫仪茵的腰间,这就当做是交换信物吧。
她看着趴在桌上的皇甫仪茵,那张白净俊美的脸因醉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唇色如樱,睫毛微颤。她忽然觉得嗓子里有些发干,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将皇甫仪茵扶起来,半搀半抱地送到床边,让她躺下。皇甫仪茵的头一挨枕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眉头微微蹙着,口中还在喃喃着什么。
红肖在床边坐了片刻,望着那张脸,忽然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她的鼻尖、她的唇。
她低下头,正要——
“嗒、嗒、嗒。”
敲门声骤然响起,又急又重,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
红肖霍地站起身,恼火地朝门口喝道:“谁?”
老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焦急:“红肖姑娘,楼下有客人指名要找你。”
“让他等着!”红肖没好气地说。
“这……”老鸨犹豫了一下,“那位客人脾气不太好,还带了人来,您还是下去看看吧。”
红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正沉的皇甫仪茵,整理了一下衣襟,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厢房里只剩下沉水香的青烟,和皇甫仪茵均匀而低沉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