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青灰,沈夜已站在甲字6号后门的天井里。煤油灯熄了,桌上那张《华华日报》残页也烧成了灰,炭末混着昨夜雨水滴落的痕迹,在桌面糊成一片黑斑。他没再看镜子一眼,只将火漆残片塞进贴身衣袋,换下湿衫,把脸抹上灶灰,又扯了件破旧短褂套上。巷外更夫刚敲过四更末,街面还空着。
他走出弄堂,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屋檐滴水的间隙里。西段书摊区开得早,几家卖旧报、废纸、烟盒的小贩已在摆摊。他蹲在一家油墨味最重的摊前,拎起一摞泛黄的《申报》副刊,声音压得沙哑:“收废纸,三文一斤,要吗?”
摊主抬头打量他一眼,嫌他衣衫脏,摆手:“不要。”
沈夜不动,只从袖口掏出半枚火漆残片,放在摊边一块干布上。“昨个儿这东西沾了泥,从你们这儿扫出去的。”
摊主眼神微动,伸手想拿,却被沈夜用指节轻轻挡住。
“老管家死前,来你这儿托过一封信。”沈夜说,“他说,若他暴毙,信交裴府旧人。”
摊主的手停在半空,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我不认得什么管家,也不收信。”
“可你收钱。”沈夜从怀里摸出一枚银角子,放在火漆旁,“他给的是这个——日本正金银行的旧币,市面上早没了。你留着,是等下一个问起的人。”
摊主盯着那枚银角子,脸色变了。他忽然抓起火漆残片往地上一摔,低喝:“滚!别在这找死!”
沈夜弯腰捡起残片,吹去灰尘,揣回怀里。然后起身,拎起那捆废报纸,转身就走。
走了五步,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东街口第三家烟纸店,老板姓赵。信不在他手里,但他知道谁拿走了。”
沈夜没回头,只把脚步放慢了一瞬,算作回应。
他绕到东街口,寻见那家烟纸店。门板刚卸下一半,老板正在扫地。沈夜站在门口,递上两枚铜板:“买包哈德门。”
老板接过钱,扔出一包烟。沈夜接住,没有马上离开,反而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吸了一口,说:“老管家临死前,托你保管的东西,是谁拿走的?”
老板扫帚一顿,抬眼盯他:“你是什么人?”
“一个快死的人。”沈夜吐出一口烟,“和他一样。”
老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是个穿灰长衫的年轻人,戴礼帽,左手缺一根小指。他拿了信,留下一句话——‘他知道的事,不该再说出来。’”
沈夜问:“信封什么样?”
“牛皮纸,封口用蜡,印了个‘墟’字。”
他点头,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转身离开。
刚转入一条窄巷,脚步便慢了下来。他靠在墙边,从内袋摸出铅笔,在烟盒纸上写下三行字:
- 老管家托信于书摊
- 信转至烟纸店赵某
- 被断指男取走,用“墟”字火漆封口
写完,他撕碎纸片,撒进阴沟。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三人并行,皮鞋踩在湿石板上,节奏一致。沈夜侧身贴墙,手指摸向大衣内袋的短棍。
三人走近,为首者手持短斧,斧刃磨得发亮。他停下,盯着沈夜:“你问太多了。”
沈夜没答话。他往后退半步,右脚踩住一块松动的砖。
那人挥斧劈来,动作狠辣,直取脖颈。沈夜低头闪避,左肩仍被擦过,布料撕裂,血渗出来。他借势翻滚,右手拔出短棍,反手砸向对方膝盖。一声闷响,那人跪地。
另两人扑上,一人掏匕首,一人空手锁喉。沈夜矮身躲过匕首,短棍横扫,击中空手者肋骨。那人闷哼倒地。持刀者紧追不舍,刀尖划过他后背,又被他转身撞墙,头撞对方鼻梁。
三人都倒了。沈夜喘息,左肩火辣辣地疼。他抽出匕首,割下其中一人袖口一块布条,缠住伤口。然后跃上旁边堆高的木箱,踩着雨棚跳上屋顶。
晨雾未散,屋脊连绵如浪。他伏低身子,沿着瓦片疾行,直到确认无人追踪,才从一处废弃烟囱后滑下,落在一间塌了半边的仓库里。
屋内堆着腐烂的烟草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他靠在墙角坐下,解开布条查看伤口——不算深,但失血让他太阳穴突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掏出火漆残片。
“你说过的话,不该就这么烂在土里。”他低声说,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某个早已不在的人。
他闭眼片刻,脑中闪过剪报上的名字:老管家。那个临死前只说出半句话的男人。他们要的是什么?是信?是秘密?还是……他没能说完的那几个字?
他睁开眼,盯着掌心的“墟”字。
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灰尘,把短棍插回内袋。走到门口,握住门栓,停了一瞬。
外面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一辆黄包车拐过街角,车夫低头拉车,没注意到藏身暗处的人。
沈夜推开门,走入晨光之中。他没有回头,步伐稳定,方向明确。
前方三百步,就是静安捕房的辖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