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园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门前半条街染成一片暧昧的绯红。丝竹之声从雕花窗棂中丝丝缕缕地飘出,混杂着笑语与酒香,在暮色中织成一张柔软而黏腻的网。
皇甫仪茵站在门前,已经很久了。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拢银冠,面如冠玉,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若不是喉间少了那一点凸起,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夜风拂过,吹动她腰间的丝绦。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灯火辉煌。
正中央一座半圆形的舞台上,几名舞姬正在翻飞的水袖中旋转,腰肢柔软得像春日里被风吹弯的柳条。琴师和琵琶师隐在屏风后面,乐声悠悠扬扬,与舞步严丝合缝。台下雅座三三两两坐着客人,有的怀中搂着姑娘,有的独自饮酒,目光迷离,不知是醉在了酒里,还是醉在了灯影里。
皇甫仪茵皱了皱眉。她从未到过这种地方,只觉得空气中那股脂粉与酒气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沉沉地压下来,让她的胸口发闷,透不过气。
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迎了上来。她的眼睛很毒,一眼便看出这位公子的衣料、配饰、气质,都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她堆起满脸笑意,殷勤地问:“这位公子,您是要雅座,还是要厢房?”
皇甫仪茵不懂这里的规矩,愣了一下,随口道:“随便吧。”
老鸨的眼睛一亮。随便——那就是不怕花钱。她愈发殷勤了,扭着腰将皇甫仪茵引上二楼,推开一间临街的厢房。房中陈设雅致,紫檀木的屏风上刻着山水,琴案上搁着一具古琴,铜熏炉中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窗上糊着淡青色的纱,外面的灯笼光透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公子,这间可还满意?”老鸨笑眯眯地问。
皇甫仪茵点了点头。比起楼下那喧闹糜乱的气氛,这里清静多了。
“那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老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我们这儿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必。”皇甫仪茵打断了她,“随便上些酒菜就行。”
老鸨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殷勤:“公子……不需要姑娘?”
“不需要。”
老鸨心里嘀咕:来青楼不找姑娘,那来做什么?但她脸上不露分毫,笑着退了出去。到了门外,她收起笑容,招手叫来一个小厮,低声吩咐:“去厨房,把最贵的酒菜送到天字第一号厢房。”然后她转身,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回春园的三楼,不对外人开放。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房,灯烛通明。
杜老大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缓缓描眉。她穿着一件胭脂色的襦裙,外罩一层轻纱,乌黑的长发半散着,垂在肩侧,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慵懒而从容的风情。
红肖和绿影站在她身后,一个递簪子,一个换梳子,伺候得周到。
“杜大姐,”绿影忽然开口,“十三呢?怎么这两天都没见他?”
杜老大手中的眉笔微微一停,又继续描了起来:“你找十三做什么?”
绿影撅了撅嘴,撒娇道:“十三送了一个蝴蝶结给红肖,我也要他送我一个!”
“那蝴蝶结是红肖抢的,又不是十三诚心送的。”杜老大放下眉笔,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红肖不服气地嘟起嘴:“我拿去,他没说不行,不就等于送给我了?”
“哼,强词夺理。”绿影白了她一眼。
两人正要拌嘴,敲门声响了起来。不急不缓,三下。
“进来。”杜老大背过身去,继续对镜理妆。
老鸨推门而入,垂手站在门边,压低声音道:“杜大姐,楼下天字第一号厢房来了位公子。”
“怎么?”
“那位公子……不要姑娘,只随便点了些酒菜。”老鸨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老奴觉得蹊跷,特来禀报。”
杜老大的手停住了。
来青楼不要姑娘,只点酒菜——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但极少。要么是来找人的,要么是来闹事的,要么,就是走错了门。
“有意思。”杜老大放下梳子,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红肖眼珠一转,自告奋勇:“杜大姐,要不我去会会他?天底下居然有不好色的男人,我偏不信。”
绿影嗤了一声:“就凭你?”
“我怎么了?”红肖挺了挺胸,“就算是十三见了我,心跳也要快半拍。”
杜老大想了想,点了头:“去可以。只探明他的身份,不许多事。”
“遵命!”红肖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转身时冲绿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跟着老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