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压着一层沉云,瞧着随时要落雨。
李鑫坐在院里喝粥,苏苏熬的白米粥熬得稠糯,筷子插进去能稳稳立住,配两碟脆生生的酱瓜,热气裹着米香漫在空气里。昨夜折腾到后半夜,心口发闷肚子空,他连着喝了两碗,才勉强压下浑身的疲惫。
阿九坐在对面,捧着碗小口抿着,目光时不时往院门口瞟。师姐们暂时没找上门,这片刻清静格外难得。
阿狸蹲在廊下石墩上啃馒头,吃得急,腮帮子鼓得紧绷,像只攒着吃食的小耗子。可她的眼神总偷偷往李鑫这边溜,来回瞟了好几回,明显是心里装了事,憋得难受。
李鑫心里门清,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果不其然,阿狸几口啃完馒头,胡乱拍了拍手上的面屑,磨磨蹭蹭凑过来,在李鑫脚边的台阶上蹲下。
“那个……”她挠了把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对视,“昨晚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李鑫端碗的手顿了一瞬,侧头看向她。
阿九也放下碗筷,目光平静地落在阿狸身上,没说话,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被两人同时盯着,阿狸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脊背微微绷紧,可还是咬着下唇,硬着头皮开了口:
“你们是要对付金夫人,对不对?”
李鑫没接话,只静静看着她,眼神沉静,示意她继续说。
“那我跟你说件事。”阿狸刻意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像要把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彻底吐出来,“你知道金夫人为什么非要追杀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撞破了她的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阿狸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台阶的石缝,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以前有个搭档,叫老虫,我们俩一起干过几单偷摸的活计。后来我栽了进大牢,老虫跑了。等我出来以后,偶然又撞见他,那时候他已经投靠金夫人了。”
“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嘴没把门,全给我说漏了。他说金夫人出钱雇他,去院子里偷灵石,转头就栽赃给一个侍女。只要把那侍女赶走,金夫人就给他一大笔灵石,还保他平安离开青阳城。”
李鑫握着粥碗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一点点绷起,指腹泛出青白。
“那个被栽赃的侍女,”阿狸抬眼直视着他,语气笃定,半点不掺假,“就是芸娘。”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连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懒得掺和。可没过多久,金夫人就知道老虫把这事说了,也知道我听见了,当即就派人到处追杀我。我没办法,只能一路逃。”
“老虫人呢?”阿九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阿狸垂眸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打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金夫人派人追杀我的时候,老虫也在名单上。后来听说……有人看见他被沉了江,也有人说看见他被人打断了腿扔出了城……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鑫缓缓放下粥碗,后背往椅背上靠去,垂着眼帘,半天没有动静。
芸娘是被冤枉的。而且,她可能已经……
他脑子里瞬间涌上那天赶芸娘走的画面。灵石失窃,所有证据都死死咬着她,他没给她半句辩解的机会,当场就让她滚。
芸娘当时哭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磕得通红渗血,嘴里一遍遍重复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可他那时只觉得证据确凿,认定她是狡辩。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从头到尾,这就是金夫人布好的一个死局。从当初故意招他入府干活、暗中榨取他的纯阳之气,到栽赃芸娘、逼他身败名裂不得不离开青阳城……
“你能确定,就是金夫人指使的?”李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透着压抑的冷意。
“老虫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阿狸撇了撇嘴,眼底带着几分戾气,“再说了,要不是我攥着这个秘密,金夫人犯得着跟疯了一样,天涯海角都要追杀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指望金夫人会认账。老虫失踪后,坊间也有传言说是金家干的,可金夫人对外只说是老虫偷了东西畏罪潜逃。她那个人,嘴硬得很,只要没把尸体摆在她面前,她就能装一辈子无辜。”
李鑫沉默了。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阿狸蹲在原地,也不敢再吭声,指尖在地上胡乱画着圈,眼神里藏着几分忐忑。
过了许久,李鑫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
“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阿狸猛地抬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愤怒或是震惊,可李鑫脸上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淡模样,瞧不出半点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片刻后,他重新端起粥碗,低头继续喝粥,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仿佛方才那场坦白从未发生过。
只有阿九看得清楚,他握着瓷碗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几乎要把碗沿捏碎。
——
阿狸说完心里的事,没多留,随便找了个借口说出去转转,溜得飞快,生怕待会儿师姐们找上门来,把她一并扣下盘问。
院子里只剩李鑫和阿九两人。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阿九率先打破沉默。
李鑫放下粥碗,抬眼望向院墙外的天空。云层压得更低,整片天阴沉沉的,瞧着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倾盆而下。
“金夫人欠我的,”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从来不止一笔。”
阿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芸娘的账——不管她是死是活,这笔账都得算。我被她算计利用的账,还有楚梦瑶那位师姐的账。”李鑫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盘算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这笔账,是时候清了。”
“现在动手?”
“不急。”李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冷冽,“先把师姐们安安稳稳送走。”
阿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她懂他的心思。师姐们还在身边,诸多顾忌,他没法放开手脚。有些仇,必须自己亲手报;有些账,必须连本带利,一分不差地讨回来。
李鑫放下茶杯,忽然开口:“阿九。”
“嗯?”
“芸娘是被冤枉的这件事,”他顿了顿,“你找个机会,告诉灵儿。另外,你派人去青阳城那边打听一下,有没有芸娘的消息。”
阿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