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小美的话，我的心脏猛地一沉，瞬间咯噔一下，一股慌乱感顺着背脊蔓延而上。但我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紧张与不安，依旧装作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刻意放缓语气，随便找了一个最不起眼、最不容易惹人怀疑的借口，轻描淡写地把楼上那场惊心动魄、撕破所有伪装的对峙糊弄过去。
我语气平淡，带着一点点小孩子闹别扭才有的委屈，缓缓开口解释：“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就是昨天晚上大家一起喝酒，所有人都喝得晕晕乎乎的。早上起床之后，桂姐就一直揪着我不放，不停说教我，说我年纪太小、不懂分寸，不该喝那么多酒，反反复复跟我讲一大堆喝酒伤身体、年轻人不能放纵酗酒的大道理。”
我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服气的嘟囔，继续顺着谎言往下圆：“可明明昨天晚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喝醉。桂姐自己也喝了不少，小亮小美大家全都喝得神志不清，晕头转向。凭什么所有人都没事，偏偏从头到尾只批评我、只教育我、只指责我不懂事，换做是谁，心里都会觉得委屈、都会不服气啊。”
“桂姐性子直爽火爆，说话从来不留情面，谁都敢说，谁都敢怼。可我本身脾气也倔强，也不愿意随便低头认输，两个人多说几句、拌几句嘴、互相顶两句杠，本来就是很平常的小事，根本没必要大惊小怪。”
我刻意把整场关乎身世、关乎感情、关乎去留的严肃对峙，淡化成员工和老板之间普通的日常拌嘴、小摩擦、小矛盾。我小心翼翼隐藏所有真相，不让小亮和小美察觉到分毫，更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和桂姐之间矛盾已经激化到快要被直接赶走、彻底失去落脚之处的地步。
一旦旁人看出端倪，流言传开，传到秦咚德耳朵里，只会让她更加疏远我、躲避我、忌惮我，原本就渺茫的靠近机会，会彻底消失殆尽。
小亮和小美听完我的说辞，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与了然，随后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不约而同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小亮长长叹了一口气，一脸哭笑不得又带着调侃的神情看着我：“朗朗啊朗朗，你这次是真的彻底完犊子了。”
他故意模仿着东北口音，用蹩脚怪异的南腔北调普通话打趣我：“按照你们东北那边的说法，你这回可算是把东北人的脸面，丢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丢到家了！”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顺着他的话好奇追问：“为什么这么说啊？我怎么就丢人了？”
小亮立刻凑近我的身边，煞有其事、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起坊间传言：“外面所有人都都说，东北人天生酒量好，个个千杯不醉，喝酒特别厉害。我爸爸以前认识一个东北大哥，酒量简直吓人，五十多度的本地高度小烧，一口气喝两瓶，脸不红气不喘，头脑清清楚楚，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下意识随口问道：“多少度的白酒？”
“就是咱们本地最烈的那种散装小烧，五十多度！”小亮说得格外夸张，“那种烈酒，普通人喝一杯就晕，他两瓶下肚跟喝水一样轻松。最厉害的是他女儿，才二十三岁，酒量比她爸还要夸张，四瓶小红烧喝完，走路依旧稳稳当当，不晃不晕，这才是真正厉害的东北人。”
说完他毫不留情调侃我：“你看看你，喝一点就醉得一塌糊涂，第二天还被老板教训。以后可千万别再说自己是东北来的了，实在太丢人了。”
小美在一旁连连点头，跟着凑热闹，学着奇怪的东北腔调附和：“对对对，千万别说自己东北滴，太丢人啦！”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气氛轻松又搞笑，可我心里却沉甸甸的。
我暗自无奈吐槽，酒量好坏从来没有地域之分，怎么能一概而论。可我根本没有心思跟他们争辩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更没有心情闲聊扯皮、嬉笑打闹。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
来到这座陌生小城仅仅四天，认识桂姐不过三天，孤身一人漂泊在外，无依无靠、没有住处、没有积蓄、没有任何靠山人脉，一无所有。此时此刻，保住工作、保住落脚的地方、安稳留在店里，才是最重要、最致命的事情。
只有牢牢抓住这份工作，不被桂姐赶走，我才有资格继续留在这座城市，才有机会慢慢靠近秦咚德，才有漫长的时间去等待、去磨合、去隐忍，去争取属于自己的一丝可能。一旦失去这份依靠，我在这座城市无处可去，所有心动、所有执念、所有期盼，都会瞬间化为泡影。
我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杂念，收敛所有情绪，不再理会玩笑调侃，安安静静站在店内，快速调整心态，收敛锋芒，假装温顺乖巧。
就在我们几人闲聊的间隙，店里推门进来一位熟客。
我反应极快，立刻收起所有嬉笑神态，端正态度，上前热情礼貌招呼客人，说话语气得体大方，普通话标准流利。
客人明显愣了一下，左右张望一圈，疑惑开口：“换人看店了？平时不是你呀。”
小亮和小美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解释：“没有没有，这是我们新来的同事。姐姐今天是看护肤品还是挑衣服？老板临时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您随便逛没关系。”
客人轻轻点头，低声随口说了一句：“哦，是去咚德那边了吧。”
小亮小美默契点头，没有多言。
我耳朵格外灵敏，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紧接着客人又用极快的本地四川方言低声感慨了一句，语速急促、口音浓重，大部分我都听不懂，唯独“王香桂”三个字格外清晰。
这段时间秦咚德一直用方言称呼桂姐，我听得次数最多，印象最深，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
客人没有多做停留，说完便转身朝着秦咚德美容店的方向走去。
我满心疑惑，立刻转头追问两人：“刚刚客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懂方言，你们帮我翻译一下。”
小亮直白告诉我那句话暗含的调侃，我听完愈发好奇：“那这位姐姐和桂姐、德姐关系很好吗？看起来特别熟悉。”
小亮耐心解释：“她是桂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几十年的交情，关系铁得没人比得上。店里很多老顾客、好生意，都是她帮忙介绍拉拢的。前段时间她一直在外地出差，很久没回来了，今天应该是刚到家。她和桂姐、德姐都是多年老友，至于她们以前有什么过往恩怨、人情纠葛，我们年纪小，根本不清楚，也不敢多问。”
我轻轻点头，可那句方言调侃，一直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深深压在心底，满是疑惑不解。
小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得赶紧学本地方言，不然别人背地里议论你、调侃你，你都听不懂，以后可有苦头吃。趁现在店里清闲，我们教你，快点学。”
我顺势答应下来，三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互相纠正口音、打趣玩笑，刻意淡化刚才争吵带来的压抑，店内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轻松。
可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店门口渐渐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桂姐回来了，身边紧紧跟着刚才那位熟客，也就是她多年交好的发小。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店内，刚好撞见我们三人嬉笑打闹、其乐融融的画面。
桂姐站在门口，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诧异与意外。她完全没有料到，上午刚刚跟她激烈争吵、倔强顶撞、不肯低头认错的我，短短时间之内，就能若无其事，和其他人相处得这般自然开心。
这份错愕只持续了一秒，她便迅速收敛情绪，恢复沉稳严肃，有条不紊开始安排外出事宜。
“店里临时有点急事，我要出门 一趟远门，大概三五天不在店里。”
她挨个叮嘱：“小美，晚上盘点货物的事情辛苦你多上心，多盯着一点。小亮，店里钥匙先由你保管。这几天店里大小事务，你们两个多费心照看，好好维持店面运转。”
说完，她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眼神复杂纠结，带着犹豫与不舍，又带着失望与决绝，停顿许久，才继续对着两人交代。
“还有朗朗，你们平时多带着她、多教教她做事。如果这几天她不想继续做了，或者有私事要离开，随时把她这几天工资结清，待遇跟你们一样，不要亏待人家。”
这句话字字清晰，我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明白桂姐的心思。
她依旧不愿意留下我，内心早就打定主意要赶走我，只是顾及情面、不想做得太过绝情，才特意留下退路，默许我随时离职离开，给足我体面，也给自己不留后患。
交代完工作，桂姐语气瞬间柔和下来，笑着鼓励众人：“你们都是最棒的，店里交给你们，我百分之百放心！好好干活！”
说完便准备带着发小转身离开，动身远行。
一瞬间，我的心紧紧绷紧，大脑飞速运转，无数念头一闪而过。
绝对不能让她就这样带着怒气、带着误会、带着驱逐我的心思离开。
她一走就是三五天，这段时间足够她反复权衡、下定决心，等她返程归来，第一件事必定是直接辞退我，彻底断绝我留在店里的所有可能。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能任由自己被轻易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