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遥控器,电视里播的正是他这些年一直爱看的普法栏目。
月月洗得香喷喷的,穿着新睡衣,坐在他身边,背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学生似的认真盯着屏幕。
我走过去,正好听见电视里在讲婚内财产分割。
我爸看得专注。
月月也煞有其事地跟着看。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小声问我爸。
“外公,什么叫共同财产?”
我爸愣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了点笑意。
他耐心解释。
“就是两个人结婚以后,一起挣的钱,一起买的东西”
月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如果有人偷偷藏起来,不告诉别人呢?”
我爸眯了眯眼。
“那就不对了。”
“藏起来的人是坏人。”
月月立刻认真点头。
“那坏人会有报应的。”
我爸笑了。
“对,会有报应。”
我站在一边,忽然也笑了出来。
洗去一身疲惫后,我整个人都像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一转,普法栏目结束了。
月月还没反应过来,我爸已经面不改色地拿起遥控器,给她换成了动画片。
刚才还一本正经讲法律的人,这会儿坐在沙发上,陪着外孙女看起了五颜六色的卡通人物。
月月愣了两秒,眼睛一下亮了。
“外公,你也看这个吗?”
我爸咳了一声,表情很严肃。
“嗯,顺便看看。”
月月高兴得直往他身边靠。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也走过去坐下。
沙发很软,电视里的动画片吵吵闹闹,却意外让人安心。
月月挨着外公,咯咯笑个不停。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
爸妈心疼我住宿舍不方便,直接在学校旁边给我买了套房子,让我自己住。
我白天上课,晚上回自己那套小房子,日子过得轻松又自由。
徐晨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和我同校,穿洗得发白的衬衫,书包旧得发白,课余时间还要去食堂和图书馆勤工俭学。
他长得不算多出众,却有一种很干净的气质。
安静,克制,话也不多。
第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门口。
那天下了雨,他把自己唯一的一把伞借给了流浪猫挡雨,自己淋着雨跑去了食堂打工。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
莫名就记住了他。
后来我开始主动接近他。
请他吃饭,给他送书,找借口和他一起自习。
他一开始总是拒绝。
后来才低着头对我说。
“林曼,你和我不是一路人。”
“你这种人,是不会跟我过太久苦日子的。”
那时候我年轻,最听不得这种话。
我觉得他是在看轻我,于是我偏要证明。
证明我不是他想的那种娇气大小姐。
证明我可以陪他吃苦。
也证明,我是真的爱他。
所以后来,他越自卑,我越心疼。
他越说自己穷,我越拼命贴补。
他越冷淡,我越觉得,是我给得还不够。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如果一个人真的爱你,把你当成家人,又怎么会舍得让你去吃苦。
又怎么会让你一次次委屈自己,委屈孩子,去填他永远填不满的坑。
那根本不是爱,只是他太会拿捏我。
太会让我在“证明自己”和“心疼他”里,一点一点把自己耗空。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驯化。
电视里,动画人物正在夸张的大喊大叫。
月月笑得前仰后合。
我爸一向喜欢安静,手里的遥控器却始终没换台。
我妈从厨房端了热牛奶出来,一人手里塞了一杯。
她看着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皱了皱眉。
“想什么呢?”
我接过牛奶,低头笑了笑。
“在想,我以前真的挺傻的。”
我妈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爸看着电视,淡淡接了一句。
“吃过亏,才知道那种人是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点一直散不开的冷意也压下去了一些。
这天晚上,月月靠在我怀里看着动画片,没一会儿就困得直点头。
我把她抱回房间,放到床上。
她迷迷糊糊抓着我的袖子,小声问我。
“妈妈,我们以后是不是都住这里了?”
我看着她。
轻轻嗯了一声。
“对。”
“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了,爸爸也不能,奶奶也不能。”
她闭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好。”
我替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我爸妈还坐在那里等我。
我爸抬头看我,目光沉稳。
“坐吧。”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
我妈把笔记本电脑推了过来。
“从现在开始,徐晨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觉得不对劲的,你都尽量想起来。”
“能当证据的,一样都别漏。”
我低头看着屏幕,慢慢点了点头。
这一回。
我不会再证明自己有多能吃苦了。
我要证明的,是徐晨到底有多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