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前的地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全择生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用指尖在枕头上画圈。宋子仁刚替他换过药,又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江雪慧亲手熬的,隔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
“全师弟,”江雪慧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药,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趁热喝,要全部喝完,不许剩。”
全择生接过碗,眉头拧成了疙瘩,捏着鼻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道,他也顾不上擦,放下碗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阿慧姐,我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啊?整天闷在屋里,都快发霉了。”
江雪慧接过空碗,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像大姐姐哄小弟弟似的,耐心地说:“伤口才刚结痂,不能乱动。万一裂开,又得重新换药。”
“哦。”全择生难得地没有顶嘴,乖乖地趴了回去。
宋子仁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这小子,平日里跟自己斗嘴斗得欢,到了江雪慧面前,比猫还乖。
院子里,龙涯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空空儿——五师叔进宫还未回来,午饭已经用过,晚饭却还没着落。
“韦师弟,你和阿茵去一趟菜市场吧。”他对韦青温说,语气随意,像是临时起意。
韦青温应了一声,转身去叫皇甫仪茵。龙涯安望着他匆匆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他是有意让他们多些单独相处的机会。
两人出了永昌坊,沿着大街往东市方向走。长安城的午后,行人不多,偶有马车从身边驰过,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韦青温走在皇甫仪茵身侧,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她今天格外的安静,目光望着前方,却又像什么都不在看。
卖完菜,回去时,路过一家胭脂水粉店时,韦青温停下脚步。
“阿茵,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指着店内那一排排精致的瓷盒,盒中盛着各色脂粉,香气从门口飘出来,甜丝丝的。
“不用了。”皇甫仪茵摇了摇头。
她从不用这些。在嵩山上,师父教她练剑、读书、识草药,唯独不教她如何打扮。况且她生来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又何须脂粉来添色?
正要迈步,她的目光忽然被店内两个姑娘吸引住了。
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绿衣。红衣的那个正对着铜镜摆弄发髻,髻边别着一只蝴蝶结,丝线湛蓝,编法精巧——和她送给独孤无名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红肖姐,你这蝴蝶结哪来的?好漂亮啊。”绿衣姑娘凑过来,眼里满是羡慕。
“是十三送我的。”红衣姑娘得意地扬起下巴。
“十三?他怎么会送你东西?我可不信。”
“是他昨晚来的时候给——”红衣姑娘忽然压低了声音,四下望了望,“听杜大姐说,他受了伤,要在她那儿静养。杜大姐让我别告诉别人,你也要保密哦。”
绿衣姑娘嗤地一笑:“既然是秘密,你还说这么大声?不怕被人听了去?”
“杜大姐说的‘别人’,是指老四他们。这街上又没人认识十三,怕什么?”红衣姑娘说着,也朝店外张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皇甫仪茵站在日光里,手中的剑柄被她握得发白。
那两个姑娘付了钱,提着大包小包出了店门,一路说笑着往南边去了。
“阿茵?怎么了?”韦青温见她脸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两个远去的背影。
皇甫仪茵没有回答,抬脚跟了上去。韦青温不知她要做什么,也只能跟着。
两个姑娘一路穿过两条街巷,最后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前停下。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回春园。灯笼如织,脂粉香浓,虽是白日,已有几名醉醺醺的客人在门口流连。
长安城最有名的妓院。
韦青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皇甫仪茵也停下了,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望着那块匾额,望着那两个姑娘消失在门内的身影。
“阿茵……”韦青温走到她身旁,轻声唤她。
她没有应。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名怎么会在这里?她送他的蝴蝶结,他为什么要转送给别人?那个红衣姑娘说的“十三”,是不是他?他说他没有朋友,可他的身边分明有那么多的人——老三、老四、老十、十一、十二,还有这两个姑娘和这个“杜大姐”。
他还受了伤。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阿茵,我们先回去吧。”韦青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她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晚饭后,韦青温没有看到皇甫仪茵的身影,屋前屋后,里里外外都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
便急问:“你们有没有看到阿茵?”
龙涯安道:“没有看到,怎么了韦师弟?”
“那可糟了!”韦青温急的直跺脚。
空空儿过来问:“青温,怎么了?”
韦青温将下午在胭脂水粉店见到两个姑娘、一路跟到回春园的经过说了一遍。当说到“十三”这个名字时,他注意到皇甫仪茵的表情变化,却不知道那个“十三”究竟是谁。
“独孤无名。”龙涯安低声说,“阿茵在嵩山救下的那个灰衣人。我们在山脚下向他问过路。”
韦青温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想起皇甫仪茵在嵩山上那些心不在焉的时刻,想起她在山道上忽然停步、四处张望的样子,想起她听到“蝴蝶结”三个字时忽然攥紧剑柄的手指。
原来那个人叫独孤无名,原来他也在长安,原来阿茵心里装着的人,是他。
“独孤无名躲在回春园养伤,”空空儿沉吟道,“那回春园的后台,多半是杨国忠了。”
宋子仁安慰道:“韦师兄,阿茵姐应该只是去看看,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别太担心。”
韦青温没有说话。他的担忧写在脸上,谁都看得出来。
“阿茵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江雪慧,眉头紧锁。
韦青温霍地站起身:“我去找她!”
“韦师弟,我陪你去。”龙涯安也站了起来。
空空儿没有阻拦。他看了看全择生和江雪慧——一个带伤,一个不会武功,他得留下看着家门。杨国忠的人昨日在山上吃了亏,未必肯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