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背靠着老槐树,捂着肩上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的血已经把半截烧焦的袖口染成了深褐色。他的木剑脱手落在三步之外,剑身上还缠着几缕未散尽的灰黑阴气,方才那道影刺穿透他小臂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钟元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喊。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紫瞳。
姜始站在他身前,手指上的霜气还未散尽,脚边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灰黑阴影,正缓缓化成一滩墨迹渗入地砖缝隙。
毛正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以为姜始死了。昨夜他说“我去去就回”,然后天亮了,人没回来。
气硕境,独探三境后期的荫尸,十个里死十个。
钟元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辩解,但他心里清楚,是他让姜始去的。如果不是他发了那道传讯符,钟元不会来;如果钟元不来,姜始不用去义庄探情报。这笔账,他在客栈里算了一整夜,算到油灯燃尽,算到天光泛白,算到最后只能低着头受钟元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姜兄。”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
“活着。”姜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两道缠斗的身影上,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毛正青有很多话想问。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昨夜在义庄遇见了什么。为什么你的霜气还能凝得起来。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看见姜始的紫瞳正盯着钟元剑上的金火剑芒,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庆幸自己活下来的意思,只有极冷极沉的专注,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黑虎,正等着某个时机。
毛正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钟元的铜钱剑已封住素莹的退路,剑锋从伞面下方斜挑而上,直取她握伞的手腕。素莹的伞檐被剑锋逼得往后扬起,她左手裹着阴影硬接了一剑,被震退两步,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影茧还在,但边缘已经比刚才薄了一层,被金火灼出的缺口愈合得越来越慢。
钟元一剑劈在素莹的影茧上,金火剑芒与灰黑阴影剧烈碰撞,剑芒被弹回来,他后退一步,握剑的手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影茧也薄了一层,但素莹仍立在原地,伞檐纹丝不动。
毛正青撑着树干站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木剑。姜始伸手拦住了他。
毛正青动作停住。他看见姜始的紫瞳正盯着钟元后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极冷极沉的专注。“别硬撑。”姜始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往他小臂的伤口扫了一眼,“先止血,再帮你师叔。”
毛正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小臂,咬了咬牙,撕下半截烧焦的袖口,飞快地缠紧伤口,然后捡起木剑。姜始已经往钟元那边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钟元头也不回。“退后。别碍事。”
“钟前辈,正青负伤,困阵也已被那女尸破了七成。晚辈略通阵法,可否为正青补位,重固四桩?”
钟元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三息过去了,五息过去了。铜钱剑与影茧僵持不下,金火剑芒在阴影中一寸一寸地陷进去,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那四根桃木桩是困阵的根基,桩不倒,阵虽残犹存。素莹的影茧越来越薄,不是因为钟元的剑太快,而是那四根桩还在,还在抑制着她的阴气。
“去。”钟元终于开口,语气冰冷。
“若出差错,你自行了断。”
姜始没有应声,转身快步走到第一根桃木桩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绕着桩走了一圈,蹲下,右手按在桩身那道裂口上,指尖贴着木纹,像是在探查裂缝的深浅。毛正青紧跟着他,手握木剑,剑尖朝外,背对姜始。他的职责很明确,护法。
“姜兄,”毛正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姜始能听见,“你我从两侧同时运气,稳住四桩。钟师叔剑势一刻钟内必能破茧,届时困阵便无关紧要了。”
姜始没有回答,右手掌心贴着桩身,五指微微屈起,像是在运气灌注。毛正青也没再说话,他左掌按在另一根桃木桩的侧面,将自己的真气缓缓渡入桩身。桩顶那张金火符的火焰跳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分。
谁也不确定钟元有没有在看这边。但姜始知道,他一定在看。每一根桩,每一息,都有可能被发现。所以他先用右手按在桩身正面,让钟元看见他手掌的位置,然后左手指尖在桩身背面轻轻一点。不是运功,只是触碰,像是在检查木桩的纹理。一层极薄的霜从他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入木纹。
他在冻桩,从桩身背面,从钟元看不见的那个角度。
金火符的火焰还在桩顶跳动,明面上一切如常。但符纸背面的朱砂纹路正在被霜气一根一根冻裂。毛正青左掌贴着桩身渡气,忽然感觉掌心那股属于姜始的气息不对劲。
他渡进去的是茅山弟子的纯阳真气,温和绵长;而从姜始掌心灌入桩身的,是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息,正顺着木纹往下渗,如细针入脉,无声无息。
毛正青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扭头看姜始,姜始仍低着头,右手稳稳地按在桩身上,左手藏在桩身背面,五指微张。毛正青看不见那只手,但他能感觉到桩内的阴气正在加速蔓延。
他已经不必再问姜始在做什么。他亲眼见过这只手在义庄侧门上缠过墨斗线,也亲眼见过这只手在素莹面前收起霜锥,那些时候他不曾犹豫。但现在,他在护法,护着一件他绝不该纵容的事。茅山弟子,茅山执法长老的师侄,正背对着钟元,帮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破坏困阵。
他忽然想起客栈里姜始那句“你如何禀报,我都认可”。那话是在给他留台阶。现在,姜始又在桩身背面给他留了退路,只要他保持左掌不动,继续渡气亮符,表面上一切如常。
毛正青心下犹豫,但没有收掌,他的左掌仍按在桩身上,渡气一如既往,稳定,绵长。金火符在桩顶继续跳动着,但他渡进去的纯阳真气,恰好掩盖了桩内那股阴气正在扩散的痕迹。
姜始站起身,走向第二根桩。
他拔出桃木桩顶那张已燃尽的符箓,重新埋桩,借机冰封桩身。第三根。指尖刚触到桩身背面,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钟元的金火。那道气场燥如烙铁,烤得后背发烫。这股凉意极轻极淡,像一片雪落在后颈,未及融化便已消失。姜始指尖的霜气骤停了一瞬。他认得这种感觉,枯元山,杀黑纹虎之后,一模一样的一缕凉意扫过后颈。那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时一度以为是错觉,现在这缕凉意又出现了。
有人在看他,和上次是同一个人。
姜始没有回头,也无暇细想,此刻钟元的困阵还剩两根桩,素莹的影茧每薄一分,她离钟元的剑锋就近一寸。他压下后颈那股异样,将指尖的霜气重新灌入桩身。
第四根桩的木芯冻透了。四根桃木桩顶的金火符几乎同时熄灭,连青烟都没有,困阵彻底崩解。
素莹伞下的阴影猛地暴涨,顺着困阵瓦解的缺口层层叠叠地涌出去,如开了闸的洪水,铺满了义庄前院。钟元那一剑被暴涨的影茧弹了回来。他接连退出数步,握剑的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毛正青,落在姜始身上。金火二气在他袖中嗡鸣,剑尖指向地面,划出一道焦痕。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看着姜始那双紫瞳。那双眼里蛰伏着一只黑虎的虚影,虎目微阖,似睡非睡,那不是人的眼睛,不像修士,更不可能是所谓的判师。
“这副紫瞳,这手霜气。”
钟元的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铁,“你是僵尸!”
姜兄是僵尸?!!
毛正青握剑的手猛地一颤。木剑从掌中滑落,他却似没有察觉一般,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柄剑,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姜始。
姜始没有回头看他。那双紫瞳仍盯着钟元,霜气在指尖凝而不散。
姜兄是僵尸。所以他识得迷愚,能窥得尸者执念,可替我挡下影刺的也是他,冻裂困阵的也是他。
他在义庄侧门上缠墨斗线的时候是僵尸,在素莹面前收起霜锥的时候是僵尸,替他扎紧袖口的时候也是僵尸。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僵尸。
毛正青只感觉他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稍有不慎,他赖以坚信的观念便会顷刻崩碎,让他在这无垠的迷雾中永恒迷失。
“正青,你个蠢货,还不明白吗。他身上那点道行全是尸家魄术,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把剑捡起来,站过来。”
钟元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短暂的划破了他的迷惘。
毛正青呆呆的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剑。剑柄上还缠着姜始替他扎紧的那半截烧焦的袖口,布条末端沾着姜始指尖蹭上去的霜痕,已经化成了水,渗进麻布纹理里。
可现在他究竟该把剑指向谁?
他这把正道降魔的剑,应该挥向身为邪祟的尸者,可这把杀戮的木剑,真的可以指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吗。毛正青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钟元见他迟迟不动,也不再等了。
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紫符,铜钱剑上的金火剑芒猛地暴涨三寸。脚下青砖被剑气扫过,裂出一道焦黑的沟壑。这道剑意锁定不再是素莹,而是已经现形的姜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