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迟站在市第一监狱的会客大厅里。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周的狱警,四十岁上下,面相憨厚。周德明自杀的消息已经传开,这位狱警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沈先生,你想看遗体?”狱警犹豫了一下,“按规定,自杀案件要等检察院调查结束才能……”
“我知道。”沈迟打断他,“我只看一眼。”
狱警带他去了太平间。冷气开得很足,周德明的尸体放在不锈钢台上,用白布盖着。沈迟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隆起的一团。
白布下露出的是一张灰白色的脸,眼睛半闭着,嘴角向下撇,像是睡着了。只是那脖子上的勒痕太明显,青紫色的痕迹绕了一圈,像一条蛇。
沈迟盯着那张脸。
这张脸他在十五年前见过,在父亲单位的办公室 里,周德明笑着给他倒茶,说“小沈啊,你爸是个好人”。后来他举着刀威胁他,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现在这个人死了。
自杀。
“你相信吗?”沈迟问狱警。
狱警愣了一下:“什么?”
“自杀。”沈迟说,“你相信他是自杀?”
狱警的表情变得尴尬:“这个……法医鉴定是自杀,现场也确实是……沈先生,你就别为难我了。”
沈迟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太平间,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根烟。
周德明会自杀?那个笑面虎,那个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任何人的周德明?那个拿刀威胁他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周德明?
他不信。
但不信又能怎么样?法医说是自杀,现场没有第三人,监控录像显示周德明确实在凌晨两点用床单拧成绳子把自己吊在牢房的铁窗上。
一切证据都指向自杀。
除非……
沈迟掐灭烟,大步走出监狱。
陈雨桐已经在等他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监狱门口,陈雨桐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沈迟出来,她直起身,把文件递给他。
“监狱的监控录像和通话记录,我让人查过了。”
沈迟接过文件,翻开。
“周德明死前一周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收到任何信件或电话,情绪稳定,食欲正常。”陈雨桐说,“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次……正常的自杀。”
“正常的自杀。”沈迟冷笑,“一个杀了人还能笑着吃午饭的人,会在坐牢之后自杀?”
陈雨桐没有接话。她知道沈迟说的对。
“你想说什么?”沈迟看着她。
陈雨桐犹豫了一下:“法医鉴定是自杀,但我不相信。”
沈迟问:“你是说有人杀了他?”
陈雨桐点头:“可能和他背后的人有关。”
沈迟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声很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德明背后的人……”他说,“张建国,郑光明,还有那个市里的……他们动手倒是挺快。”
“不仅是快。”陈雨桐说,“而且干净。一个在监狱里自杀的人,谁会怀疑?”
沈迟盯着她:“你查到了什么?”
“周德明死前三天,监狱方面收到了一笔匿名捐款,用于改善囚犯生活条件。”陈雨桐说,“捐款人的身份是假的,但钱是真的。”
“然后?”
“然后周德明就死了。”陈雨桐说,“你觉得这是巧合?”
沈迟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监狱的高墙,那上面拉着电网,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迟。”陈雨桐叫他。
“什么?”
“这件事还没完。”她说,声音很轻,“他们开始灭口了。”
沈迟当然知道。
他想起郑光明说的那句话——“张建国背后还有人,市里的关系”。周德明只是棋子,现在棋子没了,下一步棋会指向哪里?
是他。
“小心。”陈雨桐说,“他们既然敢对周德明下手,就不会在乎多一个你。”
沈迟看了她一眼:“你在担心我?”
陈雨桐没有否认:“我答应过我爸,要帮他完成心愿。”
她指的是陈守山,那个退休的刑警,调查了沈国栋的案子五年,最后因病去世。他的遗孀把资料交给了沈迟。
沈迟沉默了几秒:“我答应过我爸,要还原真相。”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傍晚时分,沈迟回到工作室。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发现桌上的东西被动过——不是翻乱,而是被刻意整理过,像是有人来找过什么。
他皱眉,走近工作台。
桌上放着一张白纸。
他拿起来,上面是一行打印出来的字:
“别再查了,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沈迟盯着那行字,拇指和食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想起陈雨桐的话——“他们开始灭口了”。
想起周德明的尸体脖子上的勒痕。
想起郑光明说的“张建国背后还有人”。
想起十五年前父亲从楼顶跳下去的时候,那些人在背后微笑的样子。
沈迟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电脑,插上耳机。
那些被掩埋的声音,他还没有全部修复完。那些真相,他还没有全部挖出来。
想让他停?
不可能。
他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