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光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沈迟没有催他。他知道这种沉默的分量——一个人压了十五年的秘密,要说出来需要的不只是勇气。
“二零零九年九月。”郑光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厂里财务对不上账,三百多万。上面来查的时候,周德明找到我,说只要找个人顶下来,就能平账。”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我当时不同意。但周德明说,不同意也没用——挪用公款的是我和另一个副厂长。如果我们两个都完了,厂子也完了,几十个工人会失业。”
沈迟攥紧拳头:“所以你们就找我爸?”
“周德明说,你爸是技术骨干,人又老实,好控制。”郑光明苦笑,“他们把你爸叫到办公室,说只要他承认抑郁症自杀,就给他妻儿一笔抚恤金。你爸拒绝了。然后他们……”
老人的声音顿住了。
“他们怎么样?”
“他们把你妈和你带走了。”郑光明闭上眼睛,“把你妈关在郊外的出租屋里,把你……把你带到楼顶边缘,说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就把你推下去。”
沈迟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跳楼前的那个下午。母亲突然把他从学校接走,说要回老家看看外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父亲被叫到厂里办公室,母亲被一群人威胁,而他……
“你爸没办法。”郑光明睁开眼,眼眶红了,“他只能同意。但他在死前一夜,找到我,说他留下了证据。他把证据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什么证据?”
“一盒磁带。”郑光明说,“他在家里装了个微型录音机,把周德明威胁他的过程全部录了下来。还有一份名单——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
沈迟霍然起身:“名单呢?”
“我烧了。”郑光明低声说,“十五年前就烧了。我害怕……我怕被牵连。”
沈迟盯着他,心里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个老人,当年是厂长,是父亲的上级,是父亲最信任的人——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父亲去死。
“你为什么现在说出来?”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郑光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解脱。
“良心不安。”他说,“十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爸从楼上跳下去的样子。他到死都没有说出真相,是因为他爱我,不想毁了我的后半生。”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
“但我活够了。”他说,“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不想带着秘密进棺材。”
沈迟沉默着,心里的恨意和悲凉交织在一起。
“你爸是个硬骨头。”郑光明叹气,“他到死都没有说出真相。那些人逍遥法外十五年,包括周德明,包括那个副厂长,也包括我。”
“副厂长是谁?”
“张建国。”郑光明说,“现在已经改名换姓,在南方做房地产。没人知道他以前的事。”
沈迟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人……”郑光明犹豫了一下。
“谁?”
“你爸之前调查的那个人。”郑光明说,“他才是真正的知情人。周德明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是张建国。但张建国背后还有人——市里的关系,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沈迟还要再问,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陈雨桐。
“接吧。”郑光明说,“我知道的都说了。”
沈迟接通电话。
“沈迟,”陈雨桐的声音很沉重,“周德明在监狱里自杀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今天凌晨两点,狱警发现他死在牢房里。”陈雨桐说,“和上次一样,用床单拧成的绳子。”
沈迟握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别墅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在人间。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很久。
周德明死了。
这个害死父亲的人,这个逍遥法外十五年的人,终于死了。
但沈迟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空虚,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这些年支撑他活下去的恨意,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他转身走出别墅。
郑光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对不起。”老人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迟没有回头。
夜色中,他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了城市无边的黑暗中。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陈雨桐发来的短信:“小心,背后的人开始灭口了。”
沈迟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良久,他按灭手机,大步走进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