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碎卷
永安三年,秋闱将揭榜,整座京城都被深秋寒雾沉沉裹住,凉意浸透街巷砖瓦。贡院墙外百年老槐叶落枝疏,枯瘦枝桠直刺灰蒙蒙的天际,树下早已聚满千里赴考的寒门士子。
这群熬尽数载光阴的读书人,或是席地而坐,满身风尘;或是倚墙而立,神色憔悴。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沾着路途风霜,眼底尽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惶然。有人一遍遍摩挲早已翻卷泛黄的圣贤典籍,指尖将纸页磨得薄脆透亮;有人低声默念策论诗文,字字句句皆是半生心血;更有人压抑不住心中忐忑,指尖狠狠掐入掌心,任鲜血渗出来也浑然不觉,满心皆是孤注一掷的赌徒心境。
我亦混迹在这群失意士子之中,身上衣衫陈旧褶皱,肩头还沾着城郊陋室里的枯草碎屑。为凑齐进京赶考的微薄盘缠,我栖身江南荒寺苦读半载,白日替富家子弟抄书换粗茶淡饭,深夜仅靠一盏摇摇欲坠的残灯研习经义。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足足三月,方才踏入这看似锦绣繁华,实则冷漠凉薄的京城。
身旁两名士子低声闲谈,语气里满是茫然无奈。
“寒窗苦读十余载,就盼着此次秋闱一举成名,可如今这世道,当真还有寒门出头的余地吗?”
另一人摇头长叹:“难啊,如今朝堂之中,有权有势之人早已铺好前路,咱们这般无依无靠的寒门学子,不过是来凑个数罢了。”
世人皆言科举乃是寒门鱼跃龙门的通天大道,是寻常读书人唯一翻身立足的捷径。可唯有亲身踏足这条路的人方才知晓,这看似光明的仕途之下,掩埋的皆是无数寒士的枯骨与残破书卷,前行每一步,都碾碎了无数少年意气与满腔热忱。
世人只知秋闱三场定前程,却不知考场之内,考的从来不是胸中才学,而是家世背景、人脉门路,更是万般无可奈何的宿命。狭小逼仄的三尺号舍,连转身尚且局促,抬头是斑驳脱落的土墙,低头是久经踩踏的冰冷青砖。无数支狼毫笔墨被日夜书写磨秃,砚中墨汁被秋日寒风冻凝又化开,纵使十指冻得僵硬麻木,依旧要强撑着提笔落笔。
贡院考场之中,从来不乏万般辛酸悲歌。有体弱书生日夜苦熬积劳成疾,强忍咳血之痛,以粗布掩住口鼻,任凭猩红血色浸染答卷,依旧不肯停笔半分;有人耗尽毕生心力应试,终究撑不住连日困顿,在交卷前夕轰然倒在卷面之上,淋漓墨汁晕染半生心血,自此长眠不醒;更有士子三场科考落幕,心神彻底崩塌,疯疯癫癫冲破贡院高墙,肆意狂笑自诩金科状元,转头便纵身跃入刺骨寒河,了结一生执念。
那日寒河流水滔滔,待到众人将人打捞上岸,逝者怀中依旧死死紧攥着一本翻烂破损的《论语》,书页被河水浸泡发胀,却依旧被护得紧紧实实,至死不肯放下半生信仰。
我曾与一位花甲老秀才同住一处简陋客舍,此人须发尽数花白,满脸沟壑皆是岁月磋磨,一生十七次奔赴秋闱,从青葱少年熬至垂垂暮年,岁岁不曾缺席,年年满怀期许而来,满心落寞而归。
一日夜深,屋中只剩一盏孤灯,我见他独自闷坐不语,轻声开口劝慰:“老先生此番备考已是尽心,纵使未能及第,也不必太过伤怀。”
老人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枯瘦苍老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苦心撰写的文章,嗓音沙哑干涩,似是被尘世风霜尽数磨平棱角:“后生年少,尚且心怀希望,哪知这世间疾苦。我辈读书人,寒窗一世,除却提笔撰文,再无傍身之技。这浑浊世道,若无科举这条路,寒门士子连一口饱腹粗粮都难以求得,更无半分立身于世的资格。”
我闻言心中酸涩,低声问道:“连年落第,前路渺茫,老先生为何不肯就此放下书卷,寻一份安稳营生度日?”
他闻言苦笑连连,眼底满是无可奈何:“自幼浸淫圣贤书,半生皆在笔墨之中度过,除了读书撰文,我早已无一技之长,除了奔赴考场,再无去处啊。”
可这位老秀才始终不愿看清现实,如今朝野上下、市井民间,早已不复昔日文人执笔安天下的盛世光景。朝堂权贵世家子弟,无人再愿沉心苦读圣贤书卷,纷纷弃文逐利,或是攀附权贵习武谋权,朝野内外人人一心追逐功名利禄,再无人静心沉潜钻研经义。
城中讲学书院日渐寥落,满腹学识的儒雅先生日渐稀少,就连寻常私塾一再下调束脩学费,依旧门庭冷落,少有孩童愿意入学读书。街头市井之间,孩童嬉笑打闹,口中传唱的俚语歌谣,字字句句刺耳诛心:“读书郎,穷断肠,不如从军领钱粮;提笔难换三餐米,挥拳易得百两银。”
街边来往行人听闻此谣,皆是满脸漠然,甚至有人嗤笑出声。
“如今谁还傻傻埋头读书,费尽心力学那些无用道理,倒不如学些谋生本事,早早挣钱养家来得实在。”
“可不是嘛,读书再多也填不饱肚子,不如学着经商牟利,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短短几句俗谣,几句市井闲谈,传遍京城大街小巷,赤裸裸道尽了当下读书人的卑微窘迫,更是将整个世道轻视文脉、摒弃书香的现实展露无遗。商贾唯利是图横行世间,莽夫恃强逞凶无人约束,唯独满腹学识的文人书生落魄潦倒,已然成为永安年间最刺眼的世间百态。
往昔书声朗朗的清幽书院,如今蛛网丛生,桌椅破败腐朽,早已无学子潜心求学;昔日受人敬重、传道授业的文人雅士,如今连养家糊口都举步维艰;曾经被世人奉为传世经典的诗书文集,尽数被弃置偏僻角落,蒙尘积灰无人翻阅。
整个世道皆追捧急功近利的世俗捷径,将笔墨诗文视作毫无用处的累赘杂物,把潜心治学、坚守本心的读书人视作迂腐顽固的笑柄。功利之心席卷世间,浮躁风气弥漫朝野,千年传承的书香文脉,正一步步被世俗名利肆意蚕食。
待到放榜之日,天色未明,贡院高墙之下早已人声鼎沸,万千士子挤得水泄不通,人人怀揣最后一丝希冀,盼一朝题名,改半生命运。我拼尽全身力气挤至人前,目光颤抖不安,逐字逐句扫视红榜之上的姓名,从高居榜首的新科才子,直至榜单末尾无名之辈,从头至尾,始终寻不到自己与老秀才的名字。
一纸红榜,寥寥数人春风得意,自此平步青云;红榜之下,却是无数寒门士子一生美梦轰然破碎。有人难以承受满心落差,当场瘫倒在地失声痛哭,悲凉哭声穿透漫天寒雾,道尽半生心酸;有人心灰意冷,愤然撕碎随身相伴的书卷,漫天碎纸纷飞零落,恰似当年江南漫天落雪,寒凉彻骨。
一旁有人见此情景,冷漠开口:“早知如此艰难,何必耗费半生光阴死磕科举,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纯属自讨苦吃。”
那位花甲老秀才静静伫立榜单之前,浑浊苍老的双眼久久凝望着榜单,眼底无悲愤,无热泪,只剩一片死寂沉沉的绝望。片刻之后,他缓缓扬起面容,发出一阵干涩悲凉的笑声,笑着笑着,滚烫老泪便顺着满脸皱纹肆意滑落。
我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低声劝慰:“老先生切莫太过伤心,日后尚有机会。”
他轻轻推开我的手,语气满是释然与绝望:“不必劝了,十七次赴考,十七次落空,我早已耗光所有心气。”
他默然转身走到墙角,放下陪伴自己半生的书箱,拾起路边粗砺石块,狠狠砸向箱中文房四宝。名贵砚台碎裂成片,上好墨锭散落满地,倾尽心血抄写的书卷尽数被撕碎,片片纸页随风飘散,消散在清冷晨雾之中。
“不读了,此生再也不读书了……寒窗一世苦读诗书,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读书,又有何用处啊……”
老人佝偻着单薄脊背,步履蹒跚走出人群,落寞背影渐渐消融在京城晨雾深处,自此杳无音讯,再无踪迹。我伫立原地,望着满地零落残破的书卷碎纸,望着周遭或崩溃痛哭、或茫然失神的赶考士子,心底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蓦然忆起江南故土旧日私塾,往日窗明几净,朝夕皆是朗朗书声,一派文雅盛景。如今早已荒废破败,窗棂朽坏坍塌,书桌歪斜倾倒,唯有墙角野草肆意疯长,满目萧瑟凄凉,再无半分书香气息。
科举科考真正的残酷,从来不是考场数日的身心煎熬,亦不是数十载寒窗苦读的孤寂清冷,而是这整个世俗世道,早已容不下潜心向学的读书人,早已渐渐舍弃传承千年的文化根基。
遥想千年之前,文人执笔便可安定天下,一字一文足以定世间公理,文脉兴盛便是家国根基稳固,潜心读书乃是世人无上荣光。反观如今,圣贤文脉轻如鸿毛,笔墨书香贱若尘土,寒窗苦读再也不是修身立德、济世安民的正道,满腹学识的文人书生,沦为世人眼中百无一用的闲客。
数十载青灯苦读,挥毫写下万千诗文篇章,到头来,竟比不上市井商贾手中几两金银碎银,比不上习武之人一身蛮力体魄,更比不上权贵阶层随口一句偏袒庇护。
世间众人皆沉迷眼前转瞬即逝的浮华利益,只顾追逐短期功名利禄,全然忘却千年文脉方才是家国民族屹立不倒的坚硬脊梁。世间不少人妄言科举没落乃是时代进步,是陈旧制度走向消亡,可他们始终视而不见,文化凋零正在慢慢侵蚀世道根本,文脉断裂使得世人内心愈发浮躁浅薄。
无数读书人耗尽半生光阴坚守的读书初心,终究被世俗名利的漫天风沙彻底吹灭。深秋寒风掠过贡院巍峨高墙,卷起满地残破书卷,纷飞纸页之间,我仿若看见历代先贤文人手持书卷,意气风发心怀家国,意气风发奔赴前程。可这般坚守本心的文人风骨,在如今重利轻文的浑浊世道之中,步步退让,日渐式微,最终落寞隐入尘世角落,渐渐被世人遗忘。
青灯燃尽终成灰,书卷残破尽飘零,千年文脉日渐沉寂,坚守本心的读书人终究在这功利横行的世道里渐渐退场。这从来不是时代向前发展的进步,而是千年文明缓缓倒退的悲哀;并非旧有制度自然更迭,而是世人精神信仰日渐沉沦。
一旦世间众生不再敬重满腹学识,不再敬畏千年文化底蕴,纵使外表世间繁华鼎盛,终究不过是泥沙堆砌的高楼广厦,风一吹便轰然倒塌,不堪一击。
我缓缓俯身,轻轻拾起一片沾染尘土的残破书页,纸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铿锵字迹清晰依旧,却早已被世人失意泪水浸染模糊。
偌大世间,如今已然难寻读书人安稳容身之地,千年书香文脉再无立足扎根之所。曾经照亮华夏万古岁月的笔墨书香,历经世俗磋磨之后,终究沦为墙角无人问津的一捧尘土,被行色匆匆的世人随手遗忘,从此无人拾起,无人怜惜,更无人真心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