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冲出法律援助中心时,手机已经挂断。他站在街边,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刘淑芬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许知行却什么都看不清。脑子里全是刘淑芬刚才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那些人闯进家里,翻东西,找什么……小舟被打伤了。
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二十年了。
他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冷静,就能保护身边的人。可现在看来,那些人根本不会放过任何与他有关的人。
出租车停在刘淑芬家楼下。许知行扔下几张钞票,推开车门就往楼道里冲。
楼梯间的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到达四楼时,他看到刘淑芬家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
“刘姨?”
没有回应。
许知行抬脚跨进门槛,踩到了地上的碎玻璃。茶几翻了,沙发垫子扔了一地,衣柜门大开着,抽屉全部被拖出来扔在地板上。
这不是在找东西,这是在泄愤。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最终停在阳台门口。
刘淑芬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抱着那个褪色的搪瓷缸。缸子里没有茶,只有一团皱巴巴的纸巾。她的头发乱了,嘴角有瘀青,看到许知行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小舟呢?”许知行冲过去,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
“在里面卧室。”刘淑芬的声音很轻,“他被打晕了,我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孩子,你不该来。”
许知行站起身,大步走向卧室。陈小舟躺在床上,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嘴角还在流血,呼吸倒是平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客厅。
“报警了吗?”
“报了。”刘淑芬苦笑,“警察来了又走了,说是什么……民事纠纷,不予立案。”
许知行眼神一冷:“民事纠纷?”
“他们说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让我不要大惊小怪。”刘淑芬抱着搪瓷缸的手指微微发白,“孩子,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他们知道我在法律援助中心工作,知道你经常来找我。”
许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扶起地上的茶几,又把沙发垫子捡起来放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压制体内的怒气。
“封条?”他注意到了门框上那张白色的纸条。
刘淑芬没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许知行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张印着公章的封条。法律援助中心——违规操作,暂停营业。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打击报复。”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就是打击报复。”
刘淑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依然抱着那个搪瓷缸。她看着许知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孩子,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正义不在这个中心,还会在别的地方亮着。”
许知行转过身,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刘淑芬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 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就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十年的树,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在坚持站着。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楼道里的灯突然亮了。灯光刺眼,照在刘淑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脸上的瘀青上,照在她手里那个褪色的搪瓷缸上。
那个缸子,是她刚来法律援助中心时买的。用到现在,缸子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她还是舍不得扔。
她说,用惯的东西,有感情。
许知行盯着那个缸子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他们要找什么?”
“不知道。”刘淑芬摇头,“他们翻了一遍,什么都没带走,就走了。可能是……在找什么文件吧。”
文件?
许知行心里一动。那些人不是来报复的,他们是来灭口的——不是杀人的灭口,是灭证据的灭口。
他们害怕刘淑芬手里有什么。
“刘姨,您先休息。”他扶住刘淑芬的肩膀,“小舟我送他去医院。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刘淑芬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孩子,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知道。”许知行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答应过您,要让法律援助中心的灯一直亮着。”
他说完,转身走回房间,背起昏迷的陈小舟,走下楼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和刘淑芬的目光交汇了一瞬,然后各自错开。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