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清离开了,但事情还没结束。
江远帆带着金毛,提上铁拐张最爱喝的酒,和白团团一起,先去了烧饼摊。
听完结果,铁拐张叹了口气,接过酒,拍拍江远帆肩膀:“走了就好。江团长,你们啊,就是心太善。不过这次最后硬气,挺好。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看人,得多留个心眼。这烧饼,以后还按老火候,保准香!”
他掰了两个新出炉的、焦香酥脆的烧饼塞给他们。
接着去了王婶家。王婶倒没太多唏嘘,叉着腰:“走了干净!那种人,沾上就是一身腥。不过江团长,你们帮了我侄子忙,那房租的事,缓到这个月底,没问题!”
她难得大方地挥挥手,还又塞给金毛一块煮熟的肉骨头。
金毛立刻欢天喜地,暂时忘记了“前骨头之痛”。
柳三娘和花姐那里,江远帆也去简单打了个招呼,说明了情况,免得镇上流传各种离谱版本。
柳三娘嗑着瓜子:“明白了,以后啊,这种‘大善人’,咱们镇子敬而远之。”
花姐摇着团扇,轻笑:“是该划清界限。对有些人啊,你的客气,就是他登堂入室的梯子。该拆就得拆。”
最后,江远帆去公会向孙铁嘴报备了一声。
孙铁嘴捋着胡子:“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这种内部纠葛,处理干净就好。没闹出大乱子,也没坏了公会名声,就算过关。酬金嘛,这次没有,倒贴点儿酒肉钱吧?哈哈。”他开了个小玩笑。
几天后,佣兵团小院,傍晚。
院子已经被重新收拾过,恢复了整洁,也仿佛恢复了某种无形的秩序。
金毛正幸福地啃着王婶给的、铁拐张给的双重奖励骨头,尾巴摇得飞起。
白团团抱着他那个被仔细清洁、晾晒过的竹简,在夕阳下轻声诵读,似乎对“学问分享”有了新的理解。
苏晚吟在擦拭她的刀,以及那把重新放回武器架上的旧匕首。
蓝小喵独占着窗台最好的位置,慵懒地梳理着银灰色的毛发,阳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江远帆坐在石桌旁,就着最后的天光,翻着账本。
谢文清这事,赔给铁拐张的酒、通过让王婶侄子来帮忙变相对她的补偿、各处打点的人情……林林总总,支出好几两银子。
他叹了口气,在账本上记下一笔:“‘谢文清事件’善后及边界维护支出,共计四两七钱。”
“可以记作‘买个教训的钱’。”乌翎站在旁边的树枝上,平静地说,
“从长远看,花点小钱,把篱笆扎紧,把混进来的糟心玩意儿清出去,免得以后祸害更大。这买卖,不亏。”
江远帆苦笑:“也就你能把赔钱说得这么……有理有据。”
“非也,”白团团放下竹简,认真道,“乌翎兄所言,话糙理不糙。《战国策》有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次教训,恰似一剂良药,虽则苦涩,然服之可清心明目,使吾等知善不可滥施,容不可无度。这银钱,买得此理,不亏。”
“汪汪!对!”金毛叼着骨头附和,“以后我的骨头,我做主!谁也不能用‘为我好’骗走!”
“喵。”蓝小喵懒洋洋地叫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单纯表示“早该如此”。
苏晚吟收刀入鞘,走过来,拿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说了两个字:“清净了。”
确实,空气都仿佛清新通透了不少。
又过了两日,柳三娘茶馆里,茶客们闲聊,难免又提起这事。
“要我说啊,”一个老茶客抿了口茶,“这做人啊,心善不能少,但分寸更不能丢。不能因为你举着‘好心’的灯笼,就非得往别人家黑屋子里闯,还嫌人家不领情。”
“对着呢!”旁边铁拐张正好进来歇脚,闻言大声道,“就像我这烧饼火候,该旺时旺,该歇时歇。对人也是一个理,该暖时暖,该淡时淡。一味的添柴加火,不是把饼烤糊,就是把锅烧穿!”
柜台后的柳三娘笑着接话:“是这个理儿。那谢书生啊,就是把自己那点‘好心’,当成了万能的钥匙,恨不得把别人家的锁都捅开看看。却不知道,家家户户,门有锁,心有关,这才是正理。”
“要我说,更可笑的,是那些差点被捅了锁,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气的人。”花姐摇着扇子,不知何时也坐在了角落里,声音不高,却清晰,
“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被这些‘不好意思’、‘脸皮薄’给惯的。该亮底线的时候,菩萨也得瞪眼金刚怒目。不然,好人就得被‘好心意’绑着,吃亏受累还没处说理去。”
茶馆里众人纷纷点头,深有共鸣。这些话,随着茶香袅袅,渗入三岔口镇的日常闲谈中,成了新的、带着烟火气的处世智慧。
夕阳西下,佣兵团小院再次被温暖的光晕笼罩。
白团团回味着茶馆里听来的话,对正在检查武器的江远帆感慨道:“团长,今日茶馆诸位之言,虽朴拙,实蕴至理。善如暖阳,普照万物,然过炽则成旱,无距则成灾。此番经历,恰似为吾等心中这轮‘善’之日,厘清了升落之轨,划定了温煦之界。善哉!”
乌翎听了,难得没有吐槽白团团掉书袋,只是看着夕阳下和谐共处的伙伴们,以及院子里清晰投射的、彼此不重叠的影子,淡淡道:“线划清了,地方干净,人心也亮堂。挺好。”
金毛啃完了骨头,满足地趴着打盹。苏晚吟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神色宁静。
江远帆合上账本,看着眼前这熟悉又似乎有些不一样的一幕,心里那份因为赔钱和连日烦闷带来的郁结,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踏实、清晰的平静。
他转头,看向窗台。
蓝小喵正将她那份双倍奖赏的鲜鱼腩吃完最后一口,优雅地舔了舔嘴角,跳下窗台,走到江远帆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
这是她极少表达的、温和的亲近。
江远帆一愣,随即笑了,伸手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
蓝小喵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轻轻跳开,回到她的专属软垫,蜷缩起来,准备享受一个无人打扰的、宁静的夜晚。
远处,三岔口镇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更夫的梆子声、隐约的说书声……交织成一片平凡、温暖、喧闹,而又界限分明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