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谢文清站在门口。他似乎整理过仪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隐隐的执拗。
他听到了外面的部分谈话,知道调查有了结果。
“看来……诸位都打听清楚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慢慢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
“是,文清此前,确在别处有过……些许误会。然文清之心,天地可鉴!青石镇那旧物,确是破败不堪,文清恐其滋生虫蠹,损及主家健康,方才处置!
桑林村之事,更是文清见那家孩童顽劣,不受管教,稍加劝诫,反被其父母污蔑!
文清漂泊至此,蒙诸位收留,感激涕零,唯恐回报不及,行事或有不周,然绝无半分恶意!
诸位……诸位何以因外人几句闲言,与几件微不足道之物,便断定文清居心叵测?
难道在诸位眼中,文清这落魄书生,便活该处处受疑,步步该灾吗?!”
他的声音起初平静,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又带上了哭腔和悲愤,仿佛承受了全天下的不公。
“收起你那套。”江远帆上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第一次用如此冷硬的目光直视谢文清。
连日来的憋闷、对王婶铁拐张的愧疚、对团队被无形消耗的恼怒,在这一刻化为清晰的决断。
“我们救你,是善意。容你小错,是包容。但你呢?你把我们的客气当成了福气,把大家的好心,当成了你一次次越界、给别人添麻烦的底气!
你的‘为你好’,除了感动你自己,还给谁带来过一点真正的好处?铁拐张的烧饼?王婶的亲戚关系?还是金毛的骨头,白团团的竹简?”
“我……”
“你的‘回报’,就是未经允许动我们的东西,泄露我们的事情,插手别人的家事,还偷偷收集这些‘纪念品’?”江远帆举起那个布包,
“你的‘谨慎’、‘节俭’、‘好心’,全都是你用来给自己开脱的工具!谢文清,你醒醒吧,不是全世界都在误会你,是你自己,用这套好心的枷锁,把你身边所有人都推开了!也包括现在的我们!”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得谢文清身体晃了晃,脸色更白。
“谢兄!”白团团也上前,痛心疾首,这次他的书袋掉得格外沉重,
“君子爱人以德,亦当以方!汝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然则《礼记》有云:‘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汝只见己之‘善念’,可曾见己行所生之‘恶果’?可曾体谅他人之边界与感受?
汝之所为,非‘爱人’,实乃以善为刃,绑架于人,伤人而不自知,自伤而不自省!此非君子之道,实乃心魔作祟也!”
“你的‘好心’,就像长错了地方的藤蔓,看着绿油油一片,可缠到谁,谁就别想再照着原来的样子长。”乌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更显犀利,
“王家的账,铁拐张的火,金毛的骨头,白团团的竹简,还有这包埋在地下的破烂……哪一件不是?你靠着这套到处缠,到处惹了麻烦就换个地方再缠。三岔口镇这根柱子,不给你缠了。”
“你还说我胖!骗我骨头!”金毛气呼呼地补上最直白的一刀,“还想拿苏晚吟的旧匕首!那是苏晚吟的!坏蛋!大骗子!”
一直沉默的苏晚吟,此时走到武器架旁,拿起那把谢文清曾隐晦表示过“闲置可惜,不如赠予有缘人”的旧匕首。
走到谢文清面前,平静地看着他。谢文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中露出一丝畏惧。
苏晚吟却手腕一翻,将匕首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收回手,退后一步,依然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动作的含义清晰无比:东西就在这里,是我的。你看得见,摸得着,但,不是你的。边界,就在这里。
谢文清看着那把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的匕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辩解、哭诉、道德武器,在这面由事实、逻辑和清晰边界构筑的“墙”面前,都撞得粉碎。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感受到,那种由自己亲手打造的“善意的枷锁”,此刻不仅锁住了别人,更将他自己牢牢锁在了孤立与绝望之中。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喵。”
一声轻微的猫叫。蓝小喵不知何时从窗台下来了,就蹲在石桌的另一边,离那把匕首不远。
她歪着头,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谢文清,又看了看旁边眉头紧锁的江远帆等人,慢悠悠地,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
她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虚饰的翠绿眸子,再次看向谢文清,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对此事最后一个词的判决:
“慢了。”
谢文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也消散了。
他佝偻下背,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灰败绝望的气息。
他知道,在这里,他这套已经彻底行不通了。
不会再有包容,不会再有因为“好心”而产生的容忍。
“……我走。”他嘶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不再辩解,不再哭诉。
“等等。”江远帆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
“离开三岔口镇,别再回来。你之前那些‘误会’,我们不会到处去说,但你也好自为之。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布包,
“你带走。以后,记住,别人的东西,再好,你再觉得‘无用’,没有允许,不要碰。别人的事,再小,你再觉得‘不对’,没有请求,不要管。这才是真正的‘为你好’。”
谢文清没有去拿那个布包,只是惨然一笑,对着众人,深深作了一揖,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小院的门,再也没有回头。
谢文清离开后,小院并没有立刻恢复往日的轻松。
“我们……是不是太狠心了?”白团团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小声说。虽然他明白了道理,但天性里的柔软让他依旧有些难受。
“狠心?”金毛趴在自己的垫子上,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闷闷道:“他骗我骨头的时候,可没心软。还有王婶和铁拐张爷爷,那才是倒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