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江远帆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可能继续的争辩。他捏了捏鼻梁,感到一阵疲惫,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累。
“谢文清,你先回你房间待着。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不要出来,也不要再接触任何东西、任何人。”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作为团长,在内部出现可能隐患时,必须做出的隔离决策。
谢文清张了张嘴,看着江远帆的脸色,最终没再哭诉,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默默地、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了那间偏房,关上了门。
院子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现在怎么办?”金毛小声问,耳朵耷拉着,“他……真的是坏人吗?可他刚才哭得好伤心……”
“《论语》有云:‘听其言而观其行。’”白团团抱着竹子,眉头紧锁,显然内心还在挣扎,
“谢兄之言,固有可辩之处,然其行……乌翎兄所言,亦不无道理。然则,若其本心非恶,只是行事糊涂,吾等是否责之过苛?”
“糊涂到精准地惹恼每一个帮助或接触他的人?”苏晚吟难得说了个长句,语气带着一丝讥诮。
她走到武器架前,检查了一下她的工具,确认谢文清刚才的“整理”没有造成损坏或缺失。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江远帆道,看向乌翎和窗台上的蓝小喵,“蓝小喵昨夜跟踪,有更详细的发现吗?还有,得查查这个谢文清,到底什么来路。”
“昨夜轨迹,土地庙。”蓝小喵背对众人,懒洋洋地甩出一句话。
“土地庙?”江远帆想起那是镇上最破败的角落之一,平时只有最落魄的乞丐偶尔容身。
“我去找老跛子。”苏晚吟道,言简意赅。涉及镇外来人的底细,丐流的消息最灵通。
“我和金毛,去趟‘三娘茶寮’,”江远帆说,“柳三娘消息广,或许听过什么。白团团,你……留在院里,注意偏房动静。”他不太放心让心软的白团团单独面对谢文清,但留在院里盯梢应该可以。
“乌翎,你……”
“我去转转,听听风声。”乌翎接道,“顺便再想想,这些东西,跟他之前那些‘好心’,到底是不是一条藤上的瓜。”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
柳三娘的茶馆正是午后稍闲的时候。
听完江远帆隐去部分细节但点明核心矛盾的叙述,柳三娘嗑瓜子的手停了,脸上惯常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谢文清……这名字有点耳熟。”她蹙眉思索,“前些日子,好像听南来北往的客人提过一嘴……
说是隔壁青石镇,也收留过这么个逃难的书生,开始也是勤快得不得了,后来不知怎的,把主家库房几样不算值钱但有年头的旧物件,‘帮忙清理’时给‘处理’了,说是破旧无用,占地方。
主家发现后质问,他哭得那叫一个惨,说是一心为主家好,反被误会贪墨,最后闹得不成样子,被青石镇的里正出面‘劝’走了。走的时候,好些人还觉得主家刻薄呢。”
“还有更早,听说在东边桑林村那边,也有过类似的事,好像也是他,具体闹什么不清楚,反正最后也是待不下去走了。”
柳三娘压低声音,“江团长,这事儿吧,听起来邪性。这人……不像大奸大恶,可这做派,像湿手沾面粉,甩不掉,还弄得你一身黏糊。
听老姐一句,心肠软是好事,可也别让好心成了自个儿的绊脚索。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与此同时,镇外土地庙。苏晚吟找到了正在庙后空地晒太阳的老跛子。听完描述,老跛子眯着浑浊的老眼,咂吧了一下没几颗牙的嘴。
“谢文清……有印象。半个月前就在这庙角窝着。看着是可怜,老子也让小的们匀过两口吃的给他。”老跛子慢悠悠道,
“可这人吧,怪。给他半个馊馒头,他能跟你讲半天‘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接着把馒头掰碎了喂蚂蚁,说是‘众生平等’。
小的们捡到个破荷包,有点散碎铜子,他知道后,非要让人家‘拾金不昧’送到里正那儿去,也不管那是小丐们几天饭钱。后来,小的们就不大爱搭理他了。”
“知道他打哪儿来,之前还去过哪儿吗?”苏晚吟问。
“听他念叨过家乡发大水。至于去过哪儿……”老跛子挠了挠满是污垢的头发,
“前阵子有个从青石镇过来的老伙计,喝酒时好像提过一嘴。
说他们那儿也来个‘圣人书生’,把东家坑得不轻,名字忘了,但做派听着像。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佣兵团小院里,乌翎完成了他的“梳理”。
“那几枚铜钱,”乌翎对回来的江远帆说,“是三天前买灯油剩下的。那天之后,他至少单独见过你、我、还有晚吟各一次,一次都没提过要还钱。这‘忘了还’的说法,跟他的做派可不太一样。”
“那块破布上的油味儿,跟铁拐张摊子上用的一种便宜混油一个样。别的摊子不用这种。他说是随手捡了要扔,回头就‘忘了’。可他后来不还跑去跟铁拐张说,让他换种油‘养生’么?这‘忘’得可真巧。”
“王婶那张催租的废纸,看墨迹和纸的旧法,起码是十天前写的。王婶说她确实是那会儿扔的。时间能对上。可‘怕泄露主家事’所以收着?一张扔门口的废纸,能泄露什么事?这理由,听着比纸还薄。”
“东拼西凑起来看,”乌翎总结道,
“这人就像个到处漏水的破瓢。到哪儿都先用‘好心’、‘为你着想’糊一层泥巴,暂时堵上。可他那套‘好心’,就是稀泥,干了就裂,裂了就漏,漏了别人一身麻烦。
他还觉得是别人不识好歹。青石镇、桑林村,怕是都这么被他‘糊’过,最后糊不下去了,就换地方。咱们这儿,看来是下一个。”
众人陆续归来,信息汇总,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打破。
“所以,他并非针对我们,也未必是真想害谁,”江远帆苦笑,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和无力,“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存在’,并且觉得理所当然?”
“《道德经》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白团团喃喃道,脸上带着悟道般的痛苦,
“执著于‘行善’之表象,而失其本心,苛求于人而宽纵于己,此非真善,乃……伪善之枷锁也!不仅锁己,亦累及旁人!吾等……吾等竟亦被此枷锁困顿许久!”
他终于从“谢文清是否好人”的纠结中跳了出来,看到了行为模式的本质。
“现在,枷锁找到了钥匙孔。”苏晚吟淡淡道,手按在刀柄上。她的意思很清楚:该做个了断了。
“汪!”金毛似乎也终于绕明白了,气愤地龇牙:“所以他就是用‘好心’当骨头,骗了我们!还骗了我的真骨头!坏蛋!大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