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面的东西摊开在江远帆的掌心，也落入围过来的众人眼中——
一块边缘不规则、带着烧灼痕迹的麻布片；半截干瘪发黑、粘着“周记”小标签的稻穗；一张揉皱又展平、写着“江团长见字速交租！”的纸条；几粒怡红院招待贵客用的、特有的盐焗坚果壳；还有……几枚边缘磨损、但依然能看出是佣兵团公用钱匣里那种制式的铜钱。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但组合在一起，出现在这个地方，却让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些都是谢文清“帮忙”期间可能接触到的，甚至就是他从各处“收集”或“截留”的。
他偷藏这些东西做什么？留念？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金毛的耳朵耷拉下来，白团团抱着竹子，黑眼睛瞪得溜圆，乌翎沉默地注视着。苏晚吟的手，按上了刀柄。
江远帆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走过来的谢文清身上。
谢文清脸上那惯常的、谦卑温顺的笑容，在看到江远帆手中布包的那一刻，瞬间冻结。血色“唰”地一下从他脸上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一片死寂。只有蓝小喵，平静地蹲坐在一旁，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晨间活动。她抬起前爪，舔了舔，用那双翠绿得惊人的眸子，扫过脸色惨白的谢文清，又看向呆若木鸡的江远帆等人，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的，赃。”
院子里死寂。谢文清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看看江远帆手中摊开的布包，又看看周围众人（和动物）各异的目光——金毛的困惑与受伤，白团团的震惊与不敢置信，苏晚吟冰冷的审视，乌翎洞悉一切般的淡然，以及蓝小喵那仿佛只是陈述“今天有鱼”般的平静。
“我……”谢文清终于挤出一丝声音，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晾衣杆上，发出“哐”一声轻响，这才像被惊醒。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血色回涌，却不是健康的红，而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眼中迅速蓄起泪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一种被冤枉的激动：“这……这是从何说起！江恩公！诸位！文清冤枉啊！”
他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朝着众人不住作揖，“这些……这些物件，文清确实见过，可……可文清绝无偷藏之心！
这麻布，是那日见铁拐张师傅摊后污秽，顺手拾起想丢弃，却一时忘了！
这稻穗，是周掌柜粮行外风吹落的，文清捡起，本想归还，又恐人笑我贪小！
这纸条……是王婶丢弃于门外，文清怕涉及恩公隐私，这才收起！
这坚果壳……是、是文清见花姐院外丢弃，想着或许……或许能作些手工，补贴用度，这才……这才暂存！
至于这铜钱，更是天大的冤枉！这是前几日恩公令我采买杂物，剩下的零钱，文清一直想寻机会交还，又恐恩公事忙，这才……这才暂且保管！
文清一片赤诚，天日可鉴！怎、怎就成了‘赃物’？
蓝小喵姑娘，你……你虽不喜文清，又怎能如此……如此诬陷于我！”
他声泪俱下，逻辑竟还能自圆其说，将每一件物品都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善意”或“疏忽”的理由。
尤其最后指向蓝小喵的那句，更是隐隐将矛盾引向“猫不喜欢我，所以陷害我”。
“汪？是这样吗？”金毛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看看布包，又看看痛哭流涕的谢文清，尾巴迟疑地摇了摇，又耷拉下去。
“这……”白团团天性善良，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对方哭诉得如此“有理有据”，也动摇了，“谢兄……或许……真有隐情？拾金不昧，顾全隐私，节俭持家……其行虽有瑕，其心或可悯？”
江远帆眉头紧锁，手里捏着那个布包，感觉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谢文清的辩解，听起来似乎……也能说得通？难道真是误会？蓝小喵找到的这包东西，是因为发现了谢文清“收集”的意图，误解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蓝小喵。
蓝小喵依旧蹲坐在原地，对谢文清的哭诉指控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继续舔了舔刚才刨土弄脏一点的爪子，抬起翠绿的眸子，看向江远帆。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被冤枉的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的焦躁，只有一种“事实如此，你看着办”的淡漠。
她移开目光，仿佛对眼前这出人类的哭戏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轻盈起身，跃上窗台，背对众人，重新蜷缩起来。
她的沉默和淡定，与谢文清的激动哭诉形成了鲜明对比。一种无形的压力，反而更重地压在了谢文清和众人心头。
“你的话，对不上茬。”乌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飞落到石桌上，离那个布包很近，“先说这几样东西。”他用喙轻轻点了点布包里的物件。
“一块抹布，一截烂稻穗，一张废纸条，几个果壳，几枚零钱。”乌翎逐一“点评”，
“这些东西，八竿子打不着。你说捡了忘了，捡了怕人笑，捡了怕泄露主家事，捡了想做手工，还有捡了想还的零钱……
听着都挺在理，可一个人，得多‘有心’，才能把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破烂，从犄角旮旯里都捡回来，还特意包得好好的，埋到地底下？”
“再说昨夜。”乌翎的金黄眸子转向谢文清，“你半夜出去，是去土地庙那边吧？蓝小喵看见了。”窗台上的蓝小喵尾巴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你去那儿干什么？透气？捡柴？”乌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最大的漏洞，是你这‘捡东西’的毛病。之前你是明着来，动王顺的工钱，动铁拐张的炉火，动金毛的骨头，动白团团的竹简。
现在，变成暗地里收了。可不管明着暗着，东西都不是你的。你觉得是破烂，觉得人家用不着，觉得能‘更好’，就伸手。这次是埋起来，下次呢？”
谢文清的哭声停了，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有些发直，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利的言辞。
乌翎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精心编织的、充满“善意”理由的气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