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若书在三十岁这年秋天,杀了一个人。
这件事发生之前没有任何预兆。那天是周五,她照例去幼儿园接女儿念念。念念四岁半,扎两个小辫子。沈若书到的时候,念念正蹲在教室门口用蜡笔画画,抬头看见妈妈,跑过来抱住她的腿,说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早。沈若书说今天周五,妈妈提前下班。念念说,那爸爸今天回来吗。沈若书说,爸爸这周不回来。念念哦了一声,没再问。
这样的对话每周五都要重复一遍。周凛在乡镇中学教书,一周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周。沈若书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念念不再追问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了。
回到家,她给念念做了鸡蛋面。念念吃了半碗,说不好吃。她说那你想吃什么。念念说想吃麦当劳。她说下周。念念撇撇嘴,跑去客厅看动画片。沈若书把剩下的面倒了。
厨房窗户的玻璃上映处的那张脸,她自己看着都陌生。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
晚上十点,念念睡着了。沈若书坐在沙发上,打开微信。通讯录里躺着几个聊过天的人,她滑了一遍,又滑了一遍。有一个叫“远山”的给她发了消息:周末了,在干嘛。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上一次和这个人聊天是三个月前,他说了一些暧昧的话,她没有回。三个月后他又出现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回了一个字:在。
他很快回过来:这么晚还没睡?
她说:睡不着。
他说:我也是。出来喝杯咖啡?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凉意灌进来。她起身去关窗,手碰到窗框的时候,发现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雨丝细密,打在玻璃上发出薄脆的声响。
她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好。哪里见。
他发来一个地址。细雨时光。二楼。
她换上衣服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念念的房间。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二
咖啡馆在商业街尽头,名字叫细雨时光。雨天的夜晚,这个名字显得格外应景。沈若书收了伞上楼,推开玻璃门。服务员迎上来,她说找人。角落里一个年轻男子站起来朝她招手。
他比她想象的年轻。二十五岁,或者更小。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很干净,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你就是‘水湄’吧。”他说。
“是我。”沈若书坐下来。
他给她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她说不加糖。他说你一定是个情感十分剧烈的人。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她,目光很直接,但并不让人讨厌。他说他看了她写的网络小说,觉得写得非常好。她说那是写着玩的。他说不是,他读了很多遍,有些段落能背出来。他念了一段,是她写在小说结尾的话:“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知道自己是谁。”
沈若书低头喝咖啡。咖啡很苦。
他又说了一些恭维的话。她听着,偶尔应一声。咖啡馆里放着许巍的《蓝莲花》,是她喜欢的歌。
“你结婚了吗?”他问。
“结了。”她说。又加了一句:“女儿四岁了。”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了。他说看不出来,你看起来不像生过孩子的。她说谢谢。
咖啡喝完了。她说要走了。他匆匆付了钱,跟在她后面下楼。雨已经停了,空气凛冽。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他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想什么话要说。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说。
她回过头看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年轻的,带着一点不安的脸。
她笑了一下,说:“我们这样萍水相逢,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不是更好吗。”
他低下头,没有再问。她上车后透过车窗看他,他还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
三
之后两个月,他们没有见面。但微信上的聊天没有断。
他每天都会发消息来。早安,晚安,今天送快递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想到你应该喜欢那种白颜色的花。她说那是栀子。他说对,栀子。他说那家店的花很贵,等送快递攒够了钱,就买给你。他又说,你什么时候让我再见你一面。
沈若书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有时候回几句,有时候不回。他好像并不在意,依旧每天发。那些消息像雨点一样落进她的手机里,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翻看一遍,看完之后盯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大雪。沈若书一个人在家,念念被婆婆接走了。她喝了两罐啤酒,坐在窗边看雪。她想起咖啡馆里他念的那句话,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那些每天落进手机里的消息。
她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想不想和我做爱。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想,如果他不回,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他回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他说:想。想得要命。
她开了一间房,把地址发给他。十七楼。落地窗外是漫天的雪。
他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洗过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她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有没化的雪粒,眼神亮得灼人。他进来,把门关上。她坐回床上。他站在床边,不敢看她。
“坐啊。”她说。
他没坐。他转身把窗帘拉上,把灯关了。黑暗里她听见他说:“我想先要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说话。他脱掉衣服,钻进被子,爬到她身上。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然后他躺在她身边,把头埋进枕头里,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这样没用。
沈若书盯着天花板。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羞耻。不是因为他的笨拙,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做这件事,和他无关,和任何人都无关。
“不要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应该是以前没有经历过女人。多有几次,以后就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会再见我吗。”
她没有回答。
四
那次之后,她删了他。
拉黑,删除,所有联系方式。她告诉自己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个雪夜的房间,那个年轻男孩的喘息,那些黑暗中的羞愧,全部封存,不再触碰。
但她没想到他能找过来。
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沈若书后来才知道,在这两个月里,他做了些什么。
他先是在微信上发现自己被拉黑了。他换了几个号加她,都没有通过。他去那家咖啡馆等,每天晚上都去,坐同一个位置,点她喝过的那种不加糖的卡布奇诺。常常坐到打烊。
等不到人,他就开始找。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家医院,不知道她在哪个科室。但他记得她写过的每一篇小说。她写过值班的夜晚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的声音,写过骨科诊室窗外那棵总是落叶子的大叶榕,写过每年三月医院都会去镇上义诊。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家一家地找。
小城有七家医院。他一家一家地走。第三家医院有一个保安,听他问“有没有一个写小说的女医生”,笑了半天,说你是不是看多了。第五家医院在三院,导诊台的护士听他描述大叶榕,说我们这儿没有大叶榕,只有一棵银杏。他道了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那棵银杏,叶子落得多吗。护士说,秋天落得多,现在冬天了,光秃秃的。
他在第六家医院的走廊里被当成医闹赶了出来,在第七家医院,终于找到了那棵大叶榕。冬天,叶子落光了,但枝干的形状和她在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托着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光”。他站在树下往上看,住院部三楼的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推开了门。
沈若书正在整理病历,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人。消瘦,胡茬,眼眶凹陷。那双眼睛她认得,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遍。
“我总算找到你了。”他说,“是你写过的那些东西带我来的。”
沈若书握着那张纸片,手指发凉。
“你真是无情。”他的声音在颤抖,“按键一摁,就想把我从生活里彻底删除掉。”
沈若书看着他。他的胡茬大概有四五天没刮了,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
“那都是你一厢情愿。”她说。声音很冷,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怪不得我。”
他的表情裂开了。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引来了走廊里护士的注意。他说:“你删了我,可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门口探头。他靠在墙上,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你没有什么祈求……唯一愿望是希望可以远远地望着你。可以做朋友。我只这点奢求。”
沈若书的手指在病历上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他。有一瞬间,她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但她没有让自己往下沉。
她拿起包,绕开他,走出了诊室。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五
那天晚上,周凛回来了。
沈若书做好饭,摆好碗筷。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周凛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收拾碗筷的时候,沈若书打碎了一只碗。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她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了一下。血从指尖冒出来,她看着那颗血珠,没有擦。
她回到客厅,在周凛旁边坐下来。
“周凛。”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手机。
“我们离婚吧。”
他抬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离婚?你开什么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
“为什么?”他没抬头。
沈若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那个雨夜的咖啡馆,那个雪夜的房间,两个月前她做的那件事。她说了那个男孩找来的事,说了医院里的闹剧。所有的事,她都说了。
周凛听完,把手机放下。他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那你爱他吗?”
“不爱。”
“既然不爱,”他吐出一口烟,“即便离了婚,那和现在又会有什么两样?”
沈若书愣住了。她以为自己会听到指责、愤怒,或者至少一句“为什么”。但他说的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切了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那又有什么两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愤怒,不是因为宽容。是因为不在乎。她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她站起来,走回厨房,把碗洗了。
六
那个男孩没有再来找她。
沈若书有一次开车经过商业街,天桥上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背影。灰卫衣,头发很长,抱着一把吉他,在唱许巍的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走着。
她没有停车。开过去之后,她在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后视镜里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暮色。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她想,他应该去远方了。去找他的幸福了。
七
半年后,周凛出事了。
他和学校里一个女同事的事情被人捅到了教育局。沈若书听说的时候,正在医院值班。一个同事刷手机看到消息,递给她看。她看了一眼标题,把手机还回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周凛已经在客厅等她了。他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没看他,径直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周凛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她。他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说,知道什么。他说,知道我的事。
沈若书没有回答。
“你恨我吗。”他说。
“不恨。”她说,“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可以走到这一步。不知道为什么爱变成了漠然,漠然变成了互相背叛,背叛变成了如释重负。
周凛低下头。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
他们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八
离婚之后,沈若书带着念念去了另一个城市。
她在一家新医院找到了工作,念念转了新的幼儿园。她们租了一间小房子,窗外能看到一条河。念念说妈妈这里好漂亮。沈若书说,是啊。
她还是会在半夜醒来。有时候是念念在哭,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就是忽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很久以前漏过雨。此刻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一会儿,然后想起那个再也没有联系过的那个男孩。
她打开手机,翻到微信。翻到黑名单。那个头像还在。
一朵荷花。
她把手指放在“移出黑名单”上,停了很久。
河对岸有人在唱歌。歌声顺着水面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清歌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歌声停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念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给孩子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还亮着。黑名单里,那朵荷花安静地开着。
她把手指放在“移出黑名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去。
屏幕弹出对话框:确定将该用户移出黑名单?
她看着那行字。窗外,河水无声地流着。月亮从云层里又浮了出来,在水面上洒下一片冷冷的光。
她按了“取消”。
她不知道那个人去了哪里。也许他去了远方。也许他只是消失了。
她没有问过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