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羽幽离开后的日子,秦垣度日如年。
他依旧每天下田干活,可每当夜深人静,他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那轮与外面世界无异的月亮,心中还是会涌起一阵阵不安。
狐殊杳无音信,任羽幽只身在外,孙有为生死不明,冯剑独守在水中庙,镇灵司自身难保。
而他,被封印了道炁,身中十八连环蛊,困在这世外桃源中,什么都做不了。
苏子比他更焦虑。
她每天都会去村口张望好几次,每次都空手而归,眼眶红红的。
阿旺离开后的第十一天,傍晚时分,秦垣正在院中劈柴,苏子忽然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捧着那面铜镜,镜面泛着淡淡的青光。
“秦道长!羽幽姐姐来信了!”苏子的声音都在发抖。
秦垣丢下斧头,快步走进屋里。
任羽幽从桌边站起身来,将铜镜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秦垣在铜镜前坐下,看到镜中浮现出任羽幽的面容。
她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神依旧清亮,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羽幽,你找到狐前辈了?”秦垣的声音有些急切。
任羽幽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我打听到他去了岭南”
秦垣的心跳漏了一拍。
岭南。狐殊居然去了岭南。
任羽幽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我沿着山道一路打听,在青石铺遇到了一个采药的老人,他说见过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老先生,往南边去了。我一路追,追到了韶州地界,又有人说见过他,往罗浮山方向走了。”
“罗浮山?”秦垣心中一动。
罗浮山是岭南的道教圣地。
东晋的时候,著名高道葛洪葛真人,带着妻子鲍姑在罗浮山隐居了三十多年,修道炼丹,写了《抱朴子》和《肘后备急方》,创立了岭南道教南宗,也就是灵宝金丹派。
葛真人建的冲虚古观,被尊为岭南道观的祖庭,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敕修过,宋哲宗还赐了‘冲虚观’的匾额。”
罗浮山是道教的第七大洞天,叫‘朱明曜真洞天’,同时也是第三十四福地。
李白、苏东坡那些大诗人都去过,苏东坡还写过‘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就是在罗浮山写的。
此去岭南,千里迢迢。
秦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生出一分感激。
狐殊为了他,居然跑了那么远。
从竹山县到罗浮山,千里之遥,山高路远,他独自一人,风餐露宿,只为了替他找到化解封禁和解蛊的方法。
“羽幽,你也辛苦了。”秦垣的声音有些沙哑。
任羽幽摇了摇头:“狐祖为了你跑那么远,我做这点不算什么。”
她微微叹了口气,又说道:“我让阿旺先回去了。他出来的时间太长,家里人会担心。况且,桃花源那边也需要人照应。这几日他应该就能到。”
秦垣点头:“阿旺那边你不用担心,村长会安排好的。”
任羽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会继续往南走,去罗浮山找狐祖。找到了,我就带他回来。你们在桃花源安心等着,不要出来。”
秦垣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你小心”这样的话。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任羽幽该冒险还是会冒险。他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保重。”
铜镜的青光暗了下去,任羽幽的面容消失在镜面中。
秦垣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
苏子在他身边坐下,小声问:“秦道长,狐祖前辈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秦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岭南有个很厉害的传承,名为黄大仙一脉。”
黄大仙,其实就是金华高道黄初平。后来在岭南立祀传承下来。
据载,黄大仙擅长炼丹和医术,一生以“治病救命、济贫扶弱”为己任,遇贫病者每每“有求必应”。
想来,狐前辈是想寻黄大仙法脉的传人,来为秦垣治病。
苏子点点头,她也知道黄大仙的大名。
接下来的几天,秦垣依旧每天下田干活,劈柴挑水,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
但他不再站在村口张望了,因为他知道,狐殊在南边,任羽幽也在南边,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阿旺回来,从他口中打听一些外面的消息。
阿旺在第六天傍晚回来了。
秦垣正在院中劈柴,听到村口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他快步走向村口。
阿旺背着竹篓,风尘仆仆,脸上满是疲惫,但脚步还算稳。
村民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这一路的情况。
阿旺憨厚地笑着,从竹篓里掏出几包盐巴、几把铁器,分给各家各户。
村长拍了拍阿旺的肩膀:“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阿旺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面色变得凝重。
“村长,还有一件事。”
村长眉头一皱:“什么事?”
阿旺将竹篓放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上面的麻布。
秦垣凑过去,看到竹篓里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裙,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她的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蓑衣,露在外面的手指枯瘦如柴,指甲发黑。
秦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看清了她的面容。
柳叶眉,丹凤眼,虽然消瘦了许多,虽然脸上满是尘土和淤青,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郭文静。
居然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找到桃花源的?
“阿旺,她是从哪里发现的?”秦垣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旺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那片毒雾瘴气,看到她晕倒在江边的石头上。她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竿,像是撑着竹排进来的。我不知道她是谁,看她还有一口气,就把她背回来了。”
村长听罢,连忙蹲下身,探了探郭文静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面色凝重:“中毒已深。她在那片毒雾中待了太久,瘴气入体,如果再晚半天,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掰开郭文静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让人端来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药丸入腹,郭文静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上的紫色似乎淡了一些。
她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而微弱。
“这是解毒丹,桃花源的祖传方子。”村长将瓷瓶收好,站起身来,“专门克制那片毒雾的瘴气。她服了药,应该能醒。但身子太虚,需要慢慢调养。”
他转向秦垣:“秦兄弟,你认识这位姑娘?”
秦垣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认识。她是我的朋友。”
村长沉默了片刻,没有多问,只是让人将郭文静抬到屋里,安排在任羽幽之前住的那间厢房。
苏子跟进去,打开药箱,给郭文静把脉、施针,又熬了一碗补气的汤药,一点一点地喂她喝下。
秦垣站在门口,望着榻上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从河海市到桃源渡,路途数万里。
她一个人,是怎么来的。
又是如何穿过狐殊都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峡谷,来到桃花源?
郭文静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夜。
苏子守在床边,隔一会儿就把一把脉,确认她的脉搏在逐渐恢复正常。
村长送来了几副补气血的药,苏子熬了给她灌下去。
秦垣一夜没睡。
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满天的星星,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郭文静的面容。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桃花源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那片毒雾中撑了多久。他只知道,她差点死了。
天快亮的时候,苏子从屋里探出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秦道长,郭姐姐的烧退了。脉搏也稳了。应该不会有事了。”
秦垣点了点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晨光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将桃花的影子投在地上。
远处的山道上,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狐殊没有回来,任羽幽没有消息,郭文静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