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清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眼圈似乎有些发红,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江恩公教训的是……文清……文清自幼家贫,只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恨不能竭尽所能,回报诸位大恩于万一。见诸位辛劳,见乡邻或有小困,便忍不住想分担一二,想……想让一切都更好些。是文清思虑不周,方法不当,弄巧成拙,反累恩公烦忧……文清……文清实在无地自容……”说着,竟似要落泪。
他这副痛心疾首、自惭形秽的模样,又把江远帆堵得说不出重话。你能说他不是想“报答”吗?似乎也不是。可这报答的方式……
“行了行了,记住这次的话,以后注意分寸。”江远帆无力地挥挥手。
“是,文清定当铭记于心,日后凡事必先请示,绝不再擅作主张。”谢文清抹了抹眼角,恭声应道,然后默默退到一边,拿起扫帚,更加卖力地清扫起已经十分干净的院子,背影看着竟有几分萧索可怜。
金毛蹭过来,小声道:“团长,他……好像哭了?我们是不是太凶了?”
白团团也抱着竹子蹭过来,小脸上满是不忍:“团长,谢兄虽行事或有差池,然其心似赤诚,已然知错,不若……宽容一二?”
连乌翎都没立刻吐槽,只是飞到了院墙上,似乎在观察。
江远帆心里乱糟糟的。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苛刻了?对方毕竟是一片“好心”和“报恩之心”……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蓝小喵,从她午睡的软垫上站起身,轻盈无声地跳下地。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院门口,用后腿挠了挠门框——一个非常典型的、猫科动物标记气味或者单纯想挠痒痒的动作。
但江远帆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极快地瞥了一眼院外某个方向,随即又恢复那副慵懒的模样,迈着猫步走了回来,跃上石桌,在江远帆面前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起爪子。
一下,两下,舔得极其认真,仿佛爪子上沾了世界上最难清理的东西。
江远帆看着蓝小喵。他知道这猫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有意无意传达着什么。她刚才看的方向……是镇外?还是土地庙那边?
他想起乌翎说的“观察”,想起铁拐张的提醒,想起王婶的怒火,也想起谢文清那总是无懈可击的“好心”与“悔过”。
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可怜”而升起的柔软,又慢慢硬了起来。不对,不能这样下去。这感觉太不对劲了。
夜深了。小院众人都已歇下。连续几日的纷扰,让江远帆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极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屏息倾听。是风声吗?不像。他悄悄起身,摸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清冷的月光下,他看到谢文清瘦削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拉开偏房的门,闪身出去,手里似乎还抱着一个小布包。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熟练地绕到后院墙根,那里有一段矮墙,他费力地爬了上去,消失在墙外。
这么晚了,他去哪?手里拿的什么?江远帆心头疑云大起,正想跟出去看看时,他感觉脚边有东西蹭过。低头,是蓝小喵。
不知何时,她也醒了,翠绿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她仰头看了江远帆一眼,转过身轻盈地跃上窗台,从窗户缝隙钻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朝着谢文清消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她的步伐优雅而从容,肉垫踏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仿佛一个暗夜的精灵,又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追踪者。
江远帆犹豫了一下,决定相信蓝小喵。他退回床边,耐心等待,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江远帆快要忍不住亲自出去查看时,窗户轻响,蓝小喵回来了。她嘴里没有叼任何东西,只是跳上桌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江远帆的方向。
江远帆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蓝小喵的眸子清澈见底。她什么也没表示,只是走到自己常卧的软垫旁,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但江远帆知道,绝不是。
第二天清晨,气氛有些沉闷。谢文清依旧早早起来扫地,表情平静,甚至对江远帆露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吃早饭时,江远帆食不知味,几次看向谢文清,欲言又止。他想问昨晚的事,却又觉得没有证据,贸然开口,对方可能又会用“出去透气”、“捡柴火”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反而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众人的蓝小喵动了。
她轻盈地跳下窗台,迈着惯常的、优雅而略显傲慢的猫步,走到院子中央。
阳光洒在她银灰色的皮毛上,泛起柔和的光晕。众人(和动物)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只见蓝小喵低下头,用鼻子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嗅了嗅,抬起一只前爪,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刨动那块石板边缘的浮土。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蓝小喵,你在挖什么?有老鼠吗?”金毛好奇地凑过来,被蓝小喵一尾巴轻轻扫开,示意他别挡道。
白团团伸长脖子:“莫非是《竹书纪年》所载‘狸奴掘地,必有所获’?然此处非墓葬之地啊……”乌翎也停止了梳理羽毛,金黄的眸子盯着蓝小喵的动作。苏晚吟放下了碗。江远帆心里一动,想起昨夜。
蓝小喵刨了几下,似乎觉得爪子不够方便。她停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江远帆,又看了看那块石板,用爪子,在石板旁边的地面上,划拉了两下。
接着,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她转过身,尾巴高高竖起,迈着步子,朝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江远帆,再看向石板。
“她……是不是想让我们跟着?或者……挪开那块石板?”金毛猜测。
江远帆和苏晚吟对视一眼,走了过去。那块石板是铺地用的,不大,但嵌得挺结实。两人合力,才将它撬开。
石板下是泥土,看起来并无异常。但蓝小喵又走了过来,用爪子点了点泥土下的某个位置。江远帆拿来小铲,小心翼翼地往下挖。挖了不到半尺深,铲尖碰到了硬物。
他拨开浮土,一个用灰色旧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露了出来。布包被泥土弄得有些脏,但系得很紧。江远帆的心跳加快了。他拿起布包,解开系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