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殊这一走,又是杳无音信。
一个月。没有消息。
秦垣站在村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从黄昏站到天黑。
两一个半月。还是没有消息。
秦垣开始坐不住了。
他在屋里翻出几枚铜钱,又找了一根红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将这些铜钱一枚一枚穿起来。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极其精密的活计。
苏子好奇地凑过来,小声问:“秦道长,你在做什么?”
“起卦。”秦垣头也不抬。
苏子不懂占卜,但她知道秦垣的占卜之术是杜三思亲传,虽然比不上罗净素、甚至是孙有为,但也绝对够用。
她在旁边蹲下,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
秦垣将六枚铜钱穿好,握在手中,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
他的道炁被封,修为全失,但占卜之术靠的不是道炁,而是心和解。
心诚则灵,心乱则卦乱。
他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只想着狐殊,想着那个月白色衣袍的身影,想着他在晨雾中走向山道的背影。
他将铜钱撒在石桌上。
六枚铜钱在桌面上滚动、旋转、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
铜钱一枚一枚停了下来,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反面朝上,排列出一个杂乱无章的图案。
秦垣低头看着那些铜钱,面色渐渐凝重。
他重新将铜钱收起,再次撒下。
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晦暗。
卦象晦暗不明,像是一团浓雾,遮住了所有的天机。
苏子小声问:“秦道长,怎么样?”
她不懂预测之术,但也知道一卦一事,卦不多断,事不多卦。
而秦垣此举,显然是遇到了麻烦。
秦垣没有回答。
他将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用红绳穿好,收入怀中。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的占卜之术虽然不敢说多高明,但吉是吉,凶是凶,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什么都看不清”的结果。
“卦象晦暗。”秦垣的声音很轻,“狐前辈的吉凶,看不清。”
苏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任羽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秦垣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残留的铜钱印痕。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来试试。”
她是奇门遁甲的传人,占卜之术与秦垣的路数不同,但殊途同归。
她气沉丹田,以掌八卦化作一只小小的奇门遁甲盘,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阵图。
阵图以九宫八卦为基,天干地支环环相扣,苏子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力量在阵图中流转。
任羽幽盘膝坐在阵图中央,将罗盘托在掌心,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在盘上轻轻拨动,指针开始旋转,从快到慢,从慢到停。
停在了一个没有人能看懂的位置。
任羽幽睁开眼,低头看着罗盘,面色比秦垣更加凝重。
苏子忍不住问:“羽幽姐姐,你也看不清?”
任羽幽摇了摇头:“天机作祟。”
秦垣眉头一皱:“天机作祟?”
天机,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占卜预测或者命理之术,都属于窥破天机。可如果事情过于复杂,或者被厉害的存在干扰,那就会被天机蒙蔽。
就如杀害玄阳子真凶一事,就如孙有为失踪一事。
现在又多了个狐殊……
任羽幽收起罗盘,站起身来,将地上的阵图擦去。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思绪。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有人在干扰天机。不是针对狐祖,而是针对所有与秦垣有关的人。孙有为的下落算不出,狐祖的吉凶算不出,甚至连秦垣自己的命数都被遮蔽了。”
她看着秦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安:“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普通人。要么是修为极高的占卜大家,要么是……有某种强大的法器在运作。”
秦垣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姜林。
姜子牙的后人,手持完整版《乾坤万年歌》,传说可以推演世间一切人事的走向。
如果元真道派请动了姜林,那么狐殊的行踪被遮蔽,就说得通了。
他不敢往下想。
任羽幽当晚就用铜镜联系了傅江涛。
铜镜的青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像一盏不安的灯。
傅江涛的面容在镜中浮现,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
“任师妹。”傅江涛的声音沙哑,“出什么事了?”
任羽幽将狐殊失踪、占卜无效的情况简要说了。傅江涛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傅师兄?”任羽幽轻声唤他。
“我在听。”傅江涛揉了揉眉心,“狐前辈的事,我也不清楚。镇灵司最近被元真道派盯得很紧,云雷子怀疑我们在暗中帮你,虽然没有证据,但已经在各个方面施压了。现在镇灵司能动用的人手非常有限,连情报网都受到了影响。”
任羽幽低声问:“李司主呢?能不能请他帮忙占卜一下狐祖的吉凶?”
李京出自天机门,一身预测之术可通鬼神。可以不夸张的说,这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占卜预测传承。
若是他亲自出手,或许可以窥破天机。
傅江涛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李司主不在司内。他接了一个任务,亲自带人去调查了。具体是什么任务,我也不清楚。但以他的身份,能让他亲自出马的,一定不是小事。”
任羽幽沉默了。
傅江涛又说:“狐祖前辈修为高深,不会轻易出事。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外面还在追查秦垣的下落,元真道派的人没有放弃,只是暂时找不到方向。如果你们出来,正中他们的下怀。”
任羽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傅师兄,你保重。”
“你们也是。”
铜镜的青光暗了下去,夜色重新笼罩了院子。
秦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很久。
任羽幽坐在桌边,眉头紧锁。
“我想出去找。”任羽幽忽然开口。
狐殊,于她有半师之谊,有救命之情。她心有不安,想出去打探。
秦垣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冷。
“去找狐前辈?”秦垣问。
任羽幽点了点头:“他在外面帮我们找解蛊的方法,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如果他真的遇到了麻烦,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做……”
她没有说下去,但秦垣懂她的意思。
“我跟你去。”秦垣说。
任羽幽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的道炁被封,出去就是送死。而且,外面的人找的是你,你一出桃花源,就会暴露。”
秦垣还想说什么,任羽幽抬手制止了他:“你留在这里,照顾苏子,等我们的消息。如果狐祖回来了,你立刻通知我。”
秦垣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秦垣去找了村长。
他将狐殊失踪的事简要说了,没有提占卜的事,只说狐殊外出未归,他们想去寻找。
村长听完,捋着白胡子沉思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桃花源虽然与世隔绝,但也不是完全不通外面的世界。”村长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我们每年农忙过后,都会派人去山外的镇子,用山货换些盐巴、铁器之类的必需品。有此图,可以保证在峡谷里不会迷路。而且只要小心些,也不会被外人发现。”
桃花源,是一方净土。
村长看在狐殊的面子,收留了秦垣。也因为狐殊之恩,同意秦垣出去寻他。
但是还有那么多村民要他负责,所以村长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不要泄露桃花源的踪迹。
秦垣点点头,应下。
任羽幽也走过来,低头看着地图。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计算路程,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村长,这条路安全吗?”任羽幽问。
村长点了点头:“这些年,从未出过事。但你们出去,要格外小心。外面的世道不太平,我们虽然与世隔绝,但也能闻到外面的风声。”
任羽幽点头:“我明白。”
村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垣,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你们放心去吧。秦公子在我们这里,我们会照顾好他。”
任羽幽向村长深深鞠了一躬。
当天下午,任羽幽收拾好了行装。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将八卦佩贴身藏好,又带了几张符纸、几枚丹药和一小袋钱物。
苏子从药箱里翻出几包常用的药,塞进她的包袱里,红着眼眶说:“羽幽姐姐,你早点回来。”
任羽幽点点头,没有说话。
秦垣站在村口,将一枚铜钱递给任羽幽。
那是狐殊留给他的那枚铜钱,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符文,在阳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这枚铜钱你带着。”秦垣说,“狐祖说过,用道炁注入铜钱,他能感应到。如果你在外面遇到他,可以用这个联系他。”
任羽幽接过铜钱,贴身收好。
村长安排了村里一个叫阿旺的年轻人陪任羽幽一起出去。
阿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是村里最好的猎手,也是每年外出换货的主力。
他对山路了如指掌,跟外面的镇子也有过多次接触,知道如何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阿旺,你带任姑娘出去,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回来。”村长拍了拍阿旺的肩膀。
阿旺憨厚地笑了笑:“村长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任羽幽转过身,看着秦垣和苏子,目光平静。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她跟着阿旺,走向那条山道。
秦垣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一步步走远,走进那片桃花的阴影中,最终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落了她一肩的花瓣。
秦垣站在村口,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走回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