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长”事件后,谢文清似乎收敛了那么一两天。但很快,更大的麻烦,从外部找上了门。
麻烦首先来自王婶。
那是一个普通的上午,王婶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嗓门就在小院外炸响了:“江远帆!你给我出来!”
江远帆心里一咯噔,以为催租的又来了,硬着头皮去开门。
门一开,就见王婶叉着腰,脸气得通红,身后还跟着她那个在镇上杂货铺做伙计的远房侄子,也是一脸晦气。
“王婶,这是怎么了?房租我……”
“租什么租!我今天不是来要租子的!”王婶一挥手,打断他,手指差点戳到江远帆鼻尖,“我问你,你们院儿里那个谢书生,是不是你让他去‘管教’我侄子的?!”
“啊?”江远帆懵了。
王婶的侄子,叫王顺,苦着脸开口:“江团长,是这么回事。前阵子我娘病了,手头紧,跟姑妈商量了,房租缓一个月。姑妈答应了。可昨儿个,那个谢书生,突然跑到我们铺子里,当着掌柜和客人的面,指着我就说,‘为人子侄,拖欠尊长房资,是为不孝;累及尊长烦忧,是为不敬。汝读书明理,岂可行此无义无信之事?’非要我立刻把房租结了,还说了好些‘孝义信’的大道理……我们掌柜的脸都绿了!我这活儿差点没了!”
王婶气得胸口起伏:“缓交房租是我跟他娘说好的!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他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还‘不孝不敬’!他这是替我出头吗?他这是把我架在火炉上烤!现在好了,我侄子差点丢了活计,我嫂子以为我故意让人去刁难她儿子,跟我大吵一架!江团长,你们救人是好心,但能不能管管这位‘谢大善人’?!他的手伸得比我们家的长柄炒勺还长!还专往人家里锅里伸!”
江远帆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连连道歉,好说歹说,又承诺让王顺来佣兵团帮几天忙,才把怒气冲冲的王婶和她侄子劝走。
他转身,黑着脸找到正在后院晾衣服的谢文清。“你去找王顺了?还当着他掌柜的面说那些?”
谢文清放下衣服,一脸坦然甚至略带委屈:“江恩公,文清是见王婶近日为此事愁眉不展,偶尔叹息。心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王顺既在镇上有正经活计,怎可拖欠尊长?文清也是一片热心,想为王婶分忧,规劝其侄迷途知返,全其孝义之名。莫非……”
他眼神清澈,充满“我为你好你怎么还怪我”的不解。
江远帆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一肚子火憋在胸口,发不出来。你能说他不是“好心”吗?可这“好心”办的叫什么事儿!
“以后,别人家的事,少管!尤其是钱财上的事!”江远帆最终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是,文清记下了。下次定当……谨言慎行。”谢文清低下头,语气恭顺。
江远帆烦躁地挥挥手让他走开。一转身,看见乌翎站在井沿上。
“典型的越界。”乌翎语气平淡,“闻到别人家灶台飘出一点糊味,就冲进去把人家的锅碗瓢盆重新摆一遍,还怪人家火候不对。结果呢,饭没做好,还把主家吃饭的家伙什给砸了。最后还要说,我是为你们好。”
乌翎的比喻简单直接,却戳破了那层“好心”的窗户纸,“团长,为了大家好,还是早日跟他划清界限为好。”
没等江远帆想好怎么“划界”,第二个麻烦接踵而至。这次是铁拐张。
铁拐张没上门,是在江远帆去买烧饼时,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表情是罕见的严肃和困惑。
“江团长,咱们是老街坊,我老张有话直说。你们院儿那谢书生,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铁拐张指了指自己脑袋。
“怎么了张爷?”
“前几天他不是来帮我收摊,收拾炉灰嘛,挺勤快。我就随口说了句,这老炉子用了十几年,火候得凭经验,差一点味道就不对。你猜他怎么着?”铁拐张表情夸张,
“他跟我说,烧饼火太旺,烤出来燥,易上火,对街坊身体不好。应该用文火慢烤,虽然时间长点,但‘养生’!还说什么《千金方》里提过饮食不宜过焦……”
江远帆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昨天趁我转身揉面的功夫,自己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几根!”铁拐张拍着大腿,
“我那一炉饼啊!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半生不熟!整整一炉!全废了!我问他,他还振振有词,说‘张爷,我这是为您着想,为街坊健康着想。您这烧饼手艺是好,但若能更注重养生之道,必定更受欢迎。’我……”
铁拐张气得胡子直翘,“我需要他教我烤烧饼?还养生?街坊买我烧饼就冲着这口焦香酥脆!他这是砸我招牌!”
铁拐张喘了口气,拍拍江远帆肩膀,推心置腹:“江团长,人心善是好事。可这善心得用对地方。不能因为你心善,就让别人的饭碗跟着遭殃啊。这后生……你们可得留点神。”
江远帆拿着烧饼,感觉嘴里发苦。他几乎能想象谢文清当时那副“我为你好我为街坊好”的诚恳表情。又是这样!又是这种让人憋闷的“好心”!
他回到小院,心情沉重。院子里,谢文清正在“帮忙”整理苏晚吟平时保养武器的小工作台,将几把不同用途的小锉刀、油石重新排列,似乎想摆个更“整齐”的造型。苏晚吟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但江远帆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谢文清。”江远帆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谢文清回头,露出笑容:“江恩公,您回来了。我看苏姑娘这些工具摆放稍显随意,正想……”
“你别动。”苏晚吟冷冷道。
谢文清手一僵。
“你,过来。”江远帆指着谢文清,走到院子石桌边坐下。他需要谈谈,必须谈谈了。
谢文清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地走过来,垂手站立。
江远帆揉了揉眉心:“谢文清,我们救你,留你,是觉得你落难可怜,给你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你帮忙干活,我们管饭,这没问题。但是,”他加重语气,“你得明白,什么地方能碰,什么地方不能碰。别人的家事,别人的生计,别人的习惯和东西,没有允许,不要自作主张地去‘帮忙’,去‘改变’。你的‘好心’,已经给别人,也给我们,添了很多麻烦了。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