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白团团的竹简。
白团团有个宝贝,是一卷用细绳串起的陈旧竹简。那是他刚开始学认字时,他的启蒙夫子送给他的启蒙读物,上面刻着最简单的《千字文》开头几句。虽然白团团早就倒背如流,但这竹简对他意义非凡。
这天,白团团正在院子里,就着阳光,一边啃嫩竹,一边复习竹简上的字,嘴里念念有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嗯,此‘荒’字,笔力遒劲,有古意!”
谢文清路过,驻足观看,赞叹:“白先生真是好学不倦,手不释卷,佩服佩服。”
白团团有些得意,憨憨一笑:“谢兄过奖,闲来温故,聊以自娱耳。”
“只是……”谢文清话锋一转,指着竹简,语气带上一丝沉重,“见此竹简,文清不禁想起镇上那些衣衫褴褛、目不识丁的乞儿。他们与白先生年岁相仿,却因出身困顿,无缘圣贤之道,浑浑噩噩,岂不可悲?白先生既有此学识,又有此仁心,何不将学问分享出去,照亮他人蒙昧?譬如这启蒙竹简,若借与那些有心向学的小丐观摩临摹,或许便能点燃一颗向学之心,善莫大焉啊!”
白团团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分享学问”、“照亮蒙昧”、“善莫大焉”……这些词句在他脑海里轰鸣,与他读过的“有教无类”、“教化世人”等圣贤教诲瞬间共鸣。他仿佛看到自己手持竹简,如同夫子般,引领无数迷茫的小丐走向知识的光明……这画面太有诱惑力了。
“谢兄所言……甚是有理!”白团团激动了,爪子有点抖,“学问之道,贵在分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竹简,你……你拿去!寻那有心向学之辈,传阅之,讲解之!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他郑重地将竹简递出,感觉自己胸前的绒毛都在发光。
谢文清双手接过,一脸肃然:“白先生高义!文清定不负所托!”
竹简被拿走了。白团团沉浸在“行教化之大善”的喜悦中,连啃竹子都觉得更有味了。
直到傍晚,他在茶馆附近,看见一个面熟的小丐,正用他那宝贵的竹简……垫着屁股坐在地上,和另一个小丐玩抓石子。竹简被随意丢在泥地上,边角都沾了土。
白团团如遭雷击,冲过去捡起竹简,心疼地直哆嗦。小丐吓了一跳,嚷嚷道:“是谢书生给的!说是个老竹片子,给我们垫屁股玩!”
白团团抱着脏了的竹简,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院,找到江远帆,声音都带了哭腔:“团长……吾之竹简……谢兄言借与乞儿启蒙……然、然彼等用以垫臀……呜……”
圣贤之道和现实泥巴的差距,让他有点崩溃。
江远帆头更大了,耐着性子安慰:“好了好了,洗干净还能用。以后你的东西,别随便给人。”他找到未经允许,但正在帮苏晚吟擦拭武器架的谢文清,委婉提了句竹简的事。
谢文清立刻满脸愧疚,连连作揖:“是在下思虑不周!只想那乞儿可怜,却未察其心性顽劣,糟蹋了白先生心爱之物!文清之过,文清之过!日后定当谨慎!”态度好得让人没法发脾气。
第三件:茶馆的谈资。
这天,柳三娘来小院送新做的茶叶,顺便跟江远帆八卦:“江团长,你们前阵子接的齿轮城那趟活儿,挺惊险的啊?大家都讨论得很热烈呢。”
江远帆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心里却奇怪,齿轮城的事虽然没刻意保密,但细节知道的人不多。送走柳三娘,他多了个心眼,下午溜达到“三娘茶寮”附近,果然听见里面热闹非凡。一个有些熟悉、正努力模仿说书先生腔调的声音传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归零的巨汉,手持一对西瓜大的铁锤,朝着苏姑娘就砸将下来!好个苏姑娘,面不改色,手中横刀这么一格一挡,只听‘铛’一声巨响,火星子四溅!那巨汉被震得退了三步,苏姑娘却只身形一晃!这叫什么?这叫四两拨千斤!还有那乌鸦,咳,乌翎先生,神机妙算,早看出贼人要用调虎离山……”
正是谢文清的声音。他口才竟不错,将齿轮城任务的片段(显然是从他们日常闲聊中听去的),添油加醋,讲得跌宕起伏,引得茶客们惊呼连连,不时有人给他续茶,喊“谢先生再来一段”。江远帆听了一会儿,脸色有点沉。
倒不是泄露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但这种把团队经历当评书素材,换取关注和茶水的行为,让他很不舒服。他转身离开,没进去打断。
晚上,他提起这事。谢文清先是一愣,随即坦然道:“江恩公,文清绝无泄露机密之意!只是见茶馆诸位乡邻,对佣兵团诸位英雄好汉甚为仰慕,常问起诸位事迹。文清心想,诸位平日低调,不屑宣扬己功。然英雄事迹,若不流传,何以激励后来者?文清不才,愿为传扬诸位美名,略尽绵力。这也是为了让乡邻更知诸位之能,日后若有委托,也好首先想到咱们不是?”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有“弘扬美名”,又有“为团队宣传”,甚至隐隐指向潜在业务,让人挑不出大毛病。
江远帆被噎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摆摆手:“行了,以后少说这些。干活去吧。”
谢文清恭敬应下,转身时,嘴角似乎又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拿别人的经历当柴禾,给自己烧水沏茶喝。”乌翎在谢文清离开后,冷冷开口,“看着是占了便宜,可这点柴烧出来的虚名热气,能暖多久?等把主家那点家底和人缘都当柴烧光了,看他还剩下什么。蠢。”
一直安静擦拭匕首的苏晚吟,忽然停下动作,抬眼看向江远帆,说了两个字:“烦了。”
江远帆懂她的意思。他也觉得有点烦了。
这谢文清,像个柔软的藤蔓,不知不觉就缠了上来,不痛,但让人浑身不自在。偏偏他每次都有“正当理由”,让人发作不得。
而蓝小喵,在谢文清口若悬河地在院子里向白团团解释他为何要在茶馆讲述“英雄事迹”时,从他们身边经过。她既没看谢文清,也没看白团团,只是脚步微微一顿,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清晰而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手,长。”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近处的谢文清和白团团听见。
谢文清的声音戛然而止,笑容僵在脸上。
白团团茫然地眨眨眼,看看蓝小喵优雅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谢文清:“谢兄,蓝小喵此言何意?手长……是言汝臂展过人否?”
谢文清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笑道:“大、大概是吧……蓝小喵姑娘,言语精炼,呵,精炼。”
蓝小喵已经跳上窗台,蜷好,只留给他们一个冷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