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先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再说。”江远帆叹了口气,对谢文清道。他指着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那边收拾一下能住人,就是小点,你先将就。病好了,帮忙干点院子里的杂活,管饭,不支工钱。你看行不?”
谢文清闻言,挣扎着要从毯子上爬起来磕头,被江远帆一把按住。
“恩公!恩公大德!文清没齿难忘!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诸位!”他眼泪都下来了,言辞恳切。
“行了行了,好好休息。”江远帆摆摆手,心里那点对经济的小小忧虑,暂时被一种“做了件好事”的轻松感压了下去。
在谢文清挣扎道谢、眼神与屋内众人(动物)交汇的某个瞬间,蓝小喵那似乎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翠绿的眸光在谢文清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观察某种陌生昆虫般的疏离与审视。
雨,还在下。但小院里,多了一个陌生的气息。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放晴,谢文清也似乎迅速“活”了过来。
他确实手脚勤快。天不亮就起身,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青石板缝隙里的杂草都拔了。
水缸总是满的,柴火劈得整齐码好。见到谁都未语先笑,弓着身子,一口一个“江恩公”、“苏姑娘”、“白先生”、“金毛兄弟”、“乌翎先生”,谦卑得近乎卑微。
他对白团团那些关于竹子和古籍的讨论,总能适时露出惊叹和“受教了”的表情,虽然白团团怀疑他到底听懂了几句《墨经》里的力学原理。
他会陪着金毛玩一会儿捡木棍的游戏,虽然每次扔得都不远。他主动帮王婶搬过两次晒腌菜的缸子,乐得王婶第一次没提房租,反而塞给他两个韭菜合子。
他还去铁拐张的烧饼摊前,帮忙收拾过炉灰,虽然铁拐张后来偷偷跟江远帆说:“这后生,眼里有活,就是手脚有点飘,不像常干粗活的。”
总的来说,初期印象不错。
连乌翎都难得地给了个及格分:“干活没偷懒,吃饭没超过量,暂时没发现手脚不干净。先这么看着吧。”
只有蓝小喵,是唯一的例外。
谢文清试图像讨好其他人一样讨好她。他会把留给她的那份鲜鱼腩挑出来,单独放在一个最干净的小碟子里,端到她常趴的窗台边,轻声细语:“蓝小喵姑娘,请用。”
蓝小喵的反应是:瞥一眼碟子,轻盈地跳下窗台,走到另一个地方。通常是苏晚吟的膝盖或更高的柜顶趴下,对那碟鱼,看也不看。
谢文清有些讪讪,但也不气馁,下次照旧。
直到有一次,他见蓝小喵在晒太阳,尾巴尖微微晃动,似乎心情不错,便拿了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绑了片羽毛的细绳,试图模仿人类逗猫的样子,在蓝小喵面前晃动,脸上带着自认和善的笑容:“蓝小喵姑娘,你看这个……”
羽毛还没晃到第三下。蓝小喵就用尾巴尖,精准地将那根细绳拨开,仿佛拨开一粒灰尘。她抬起头,那双翠绿得近乎妖异的眸子,平静地看向谢文清,既无怒意,也无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淡。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身,伸了个极度优雅慵懒的懒腰,再迈着猫步,径直从谢文清面前走过,跳上院墙,消失在屋脊另一侧。全程,没给谢文清任何一个表情。
谢文清举着细绳,僵在原地,笑容有点挂不住。
“她……一向如此。”江远帆正好看到,有点尴尬地打圆场,“性子比较……独。”
谢文清很快恢复笑容,放下细绳:“是,是在下唐突了。蓝小喵姑娘……性情高洁,与众不同。”
他转身去干别的活了,只是转身时,嘴角那抹笑,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乌翎站在晾衣杆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点评道:“拿哄狗的法子去逗猫,十有八九要碰一鼻子灰。尤其是蓝小喵,她看人犯蠢的那点耐心,比柳三娘茶壶底那点茶垢还薄。”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变化开始悄然发生。这变化,始于一些“小事”,和一些“为你好”。
第一件:金毛的骨头。
那天,金毛正幸福地啃着铁拐张作为“帮忙收拾炉灰的谢礼”送来的一根带肉大骨。这是他的下午加餐,神圣不可侵犯。
谢文清打扫院子经过,看到金毛啃得欢实,蹲下身,摸了摸金毛的脑袋。金毛从骨头里抬头,友好地摇了摇尾巴。
“金毛兄弟,真是好胃口。”谢文清笑道,随即语气带上一点忧虑,“不过,我瞧你近日似乎……丰腴了些?这带肉的大骨,油脂最厚,啃多了,怕是于身体无益啊。《养生论》有云,‘厚味损性’,吾辈虽非人类,亦当注重养生才是。”
金毛眨巴眨巴眼,没太听懂“丰腴”、“厚味损性”,但“油脂厚”、“于身体无益”听明白了些。他犹豫地看着嘴里香喷喷的骨头。
“你看那边,”谢文清指着院墙外,两只皮毛脏乱、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夹着尾巴怯怯地张望,“它们觅食不易,终日饥肠辘辘。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金毛兄弟既心善,不若将这骨头分与它们些?既能控制饮食,亦是积德行善。”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充满鼓励。
金毛看着那两只可怜的野狗,又看看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再看看谢文清“为你好”的真诚眼神,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和“行善积德”的朴素狗道主义情怀涌上心头。
他犹豫再三,最终,忍着巨大的不舍,用鼻子把那根才啃了不到一半的肉骨头,朝野狗的方向拱了拱。
两只野狗一愣,随即狂喜,呜咽着冲上来,叼起骨头眨眼就跑没影了。
金毛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又看看自己油乎乎的爪子,巨大的失落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呜……我的……肉骨头……”他耷拉着耳朵尾巴,蔫头巴脑地找到江远帆,委屈巴巴:“团长……谢文清说……说我胖……骨头要给更饿的……我……我的骨头没了……”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我做错了吗?但我好像亏了”的迷茫。
江远帆一听,有点无语,拍拍狗头:“你不胖。下次你的骨头,你自己决定给不给。”心里却想:这谢文清,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但人家说的是“为你好”、“行善”,似乎又不好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