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无道理。
前一刻还只是黄昏天边几片阴云,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像是谁把天捅了个窟窿,急着要把三岔口镇从头到脚浇个透。
风卷着水汽和尘土味,穿过十字街,拍得“初光佣兵团”小院那扇不甚结实的木门哐哐作响。
“啧,这雨……”江远帆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打得簌簌直抖,青石板地上瞬间积起一片片小水洼。
屋内,苏晚吟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她的刀。刀身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她的动作稳定而专注,仿佛外面的狂风骤雨只是背景音。
白团团缩在离门最远的干燥墙角,抱着他那根几乎不离身的翠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听着雨声,黑亮的圆眼睛里带着点对大自然威力的敬畏。
“《诗经》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此情此景,倒有几分贴切。然,雨势未免过疾了些。”他小声嘀咕。
“汪!雨!不好玩!”金毛原本趴在门口,被溅进来的雨点打湿了鼻头,不满地哼哼着,甩了甩脑袋,踱到江远帆脚边,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表达对坏天气的控诉。
乌翎站在屋内横梁上,这个高度既避开了可能的溅水,又能俯瞰全局。他梳理了一下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乱的羽毛,平静地评价道:
“雨来得急,势头猛,看云层,还得下差不多两炷香的功夫。院子里东南角那块地儿低,水已经开始聚了。堆在那儿的破烂家什,最好挪挪,别泡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等雨小点就去。”江远帆随口应道,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场雨一下,原本计划明天去取的、一笔小委托的五两银子尾款,怕是又要耽搁。王婶这个月的房租……唉。
只有蓝小喵,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表现得最为淡定。她占据了整个屋子里最高、最干燥、视角最好的一个位置——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铺着软垫的旧书架顶层。
此刻她蜷成一个完美的银灰色毛球,尾巴盖住鼻子,闭目养神,对外界的一切喧嚣扰攘,摆出一副“与我无关,勿扰清梦”的姿态。
雨越下越大,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屋内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就在江远帆琢磨着是不是该早点栓门时——
“砰!”
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混杂在雨声里,并不十分清晰。
“什么声音?”白团团警惕地竖起耳朵。
“汪?”金毛也立刻支棱起来,转向门的方向,鼻子开始抽动。
苏晚吟擦拭刀的动作停了一瞬。
乌翎偏了偏头,金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微微一闪:“声音离门不到十步。听着不像是磕了石头木头,倒像是……浸透了水的粗麻袋,还是装了个人的那种。”
“人?”江远帆心里一紧,这天气,倒在门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起门边一件旧蓑衣披上,拉开一条门缝。狂风卷着雨点立刻劈头盖脸打进来。
他眯着眼望去,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光亮,只见院门门槛外,瘫倒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雨水正无情地冲刷着那身影。
“真有人!”江远帆顾不得许多,冲进雨里。
金毛“汪”地叫了一声,也跟着窜了出去。
苏晚吟放下刀,无声地跟到门口。
白团团抱着竹子,紧张地张望。
乌翎飞到了门框上方。
连蓝小喵也微微睁开了眼,翠绿的眸子在黑暗中瞥向门口,随即又懒洋洋地闭上,仿佛只是确认一下是否有危险,结论是无趣。
倒在门外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面黄肌瘦,浑身被雨浇得透湿,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长衫,此刻沾满了泥水。他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紫,呼吸微弱。
江远帆和赶来的苏晚吟一起,费力地将这人半拖半架地弄进了屋,放在平时金毛最爱趴的那块厚毛毯上。金毛委屈地“呜呜”两声,被江远帆用眼神安抚。
这人轻得吓人,骨头硌手。
“还有气,冻的,饿的。”苏晚吟探了探鼻息和脉搏,言简意赅。
“团团,去灶上把姜汤热一热,多放点姜!晚吟,帮忙找件干衣服。金毛,别凑太近!”江远帆快速吩咐着,自己拿了块干布巾,胡乱给昏迷的人擦着脸上头上的雨水和泥。
一番忙乱。热姜汤灌下去,干衣服换上,又裹了床旧被子,那年轻书生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眼皮动了动,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是茫然涣散的,待看清围在身边的几张面孔(和动物脸),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而沙哑:“在、在下……多谢……各位恩公……救命之恩……”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动,躺着。”江远帆按住他,“你是哪儿人?怎么倒在我们门口了?”
这个自称谢文清的书生,断断续续地讲述:家乡遭了水灾,田屋尽毁,亲人离散。他本想北上投亲,奈何盘缠用尽,又染了风寒,一路乞讨至此。
今日天晚,又逢暴雨,又冷又饿,实在撑不住,不知怎么就倒在了这里。
他说得哀切,声音哽咽,配上那副落魄凄惨的模样,着实让人心酸。
“《孟子》有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白团团第一个忍不住,抱着竹子,眼圈都有些泛红(虽然黑眼圈不太明显),“见死不救,非仁也!谢兄遭此大难,吾等既遇,岂能袖手?”
“就是就是!”金毛用力点头,湿漉漉的鼻子凑近谢文清嗅了嗅,然后抬头对江远帆说:“团长,他闻起来……好可怜。我们……我们养他吧?”
江远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看谢文清那风吹就倒的样子,又想想自己干瘪的钱袋和王婶可能随时响起的敲门声。多一张嘴吃饭啊!这可不是多喂一把狗粮几根竹子的事。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晚吟。
苏晚吟没说话,只是走到灶边,将锅里剩下的一点热姜汤倒进碗里,又掰了半块硬面饼子泡进去,再端过来,放在谢文清手边能碰到的地方。她用行动表明态度。
“从眼下看,”乌翎的声音从梁上传来,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留下这人,每天得多备差不多一个人的口粮,开头可能还得搭点药钱。他手脚还能动,扫个地、劈个柴、搬点东西这类不出力气的活儿,应该能干。麻烦在于,他打哪儿来、底细怎样,说不准;身上带不带病气,也难讲;最怕的是赖上不走。不过,要是现在把人撵出去,心里头过不去这道坎不说,街坊四邻知道了,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两下里一掂量,暂时留着,麻烦是有,但也还能兜得住。”
江远帆听懂了。乌翎的意思是:救了,有点麻烦,但也说得过去;不救,心里过不去,街坊知道了可能还说闲话。
他又瞟了一眼书架顶。蓝小喵不知何时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背对众人,只留一条尾巴垂下来,偶尔悠闲地晃一下。仿佛在说:你们爱咋咋地,别吵我睡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