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一早上七点半,王凯就到了单位。
平峦镇市监局办公点在镇政府大楼旁边,紧挨着镇政府大楼,林农局和市监局共用一栋大楼,还有镇政府的执法大队。一共6层,市监局占了四楼半层。楼道宽敞明亮,墙面有些陈旧,但是很干净,这里不像镇政府大楼那边,办事的人多,看上去乱糟糟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墙皮味和水泥味。他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隔夜的浑浊气味涌出来。他推开窗,仲春早晨温柔的空气灌进来,带着远处山林隐约的花香。
他打开饮水机开关,水开,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看上去还很新的办公桌后,慢慢喝着,等局长来。
八点过五分,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钥匙串的响声。是局长刘健来了。王凯端着茶杯起身,走到斜对门的局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刘健正在挂外套。
“刘局,早。”王凯敲了敲门。
“哟,王局,这么早。”刘健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胖男人,脸上总带着笑,但眼睛很利,他回头,看向王凯“有事?”
“有点想法,跟您汇报一下。”王凯走进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这周五,镇上不是要在晴雨村搞那个茶叶品鉴会嘛,县里、市里,还有外地客商、媒体,都要来。我琢磨着,到时候镇上人流量肯定也大,老街那边又是门面,是不是该提前搞一次食品安全和卫生的专项检查?该规范的规范一下,该整改的整改整改,别到时候出什么岔子,影响咱们镇形象。”
他说得不紧不慢,理由冠冕堂皇。
刘健一边听着,一边把自己办公室里的饮水机开关打开,又拿出茶叶,抓出一小撮,放在自己的杯子里。然后才在座位上坐下,看着王凯,点了点头:“嗯,是这个理。安全无小事,尤其是这种大活动。行,你看着安排,该查的查,该说的说。尺度把握准就行。”
“明白。”王凯点头,“那我今天上午就带人下去转转。”
“去吧。”刘健挥挥手,“注意方式方法,以教育规范为主。”
“哎,好。”
王凯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心里有了底。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执法一中队。
“小张,叫上你们队两个人,九点钟楼下集合,去老街转一圈,做个例行检查。重点看食品安全、环境卫生、消防和证照。”
九点整,王凯带着三个穿着制服的下属,从单位出发。两辆印着“市场监督管理”的白色执法车,一前一后,驶向老街。
老街不长,也就两三百米,两边挤挤挨挨开着各种店铺:杂货店、小吃店、五金店、裁缝铺、理发店……都是些做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店,店主和街坊都熟。
执法车一停,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店主们从店里探出头,互相递着眼色,小声议论。
检查从街头开始。王凯背着手,走在前面,神情严肃。小张他们拿着记录本和执法仪,一家一家进去看。看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健康证是不是齐全,看食品有没有过期,看环境卫生,看消防器材在不在有效期内等等。
大部分店铺问题都不大,顶多是健康证没及时更新、灭火器快过期了、货品摆放有点乱。王凯也不多说,让小张记下来,口头提醒一下,让限期整改。
气氛不算紧张,但那种公事公办的压迫感,还是在老街弥漫开来。
走到老街中段,“诚信便利店”的招牌出现在眼前。蓝底白字,不算新,但擦得干净。店铺不大,也就三十来平米,但里面货架整齐,商品分类清楚,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
王凯在门口站了两秒,他想起昨天堂弟王长贵凑在耳边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句“让她懂点规矩”。他整了整制服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魏平正在柜台后面理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几位领导,检查啊?欢迎欢迎!”
王凯没接话,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确实整齐,比前面看过的任何一家都整齐。货架上的商品按品类分得清清楚楚,标签朝向一致。地面没有杂物,墙角没有蛛网。收银台后面墙上,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烟草专卖证贴成一排,清清楚楚。
“营业执照。”王凯开口,声音平淡。
“哎,在这儿。”魏平赶紧指着墙上。
王凯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看向魏平:“健康证。”
魏平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健康证,有他的,还有临时请的一个帮工大妈的,还有老婆何薇的。 “都在这儿”
王凯接过来,一张一张看,最后目光落在一个,面容姣好,清秀的女人的头像上。他转过身问站在身边的魏平:“这是?”魏平瞟了一眼,回道:“这是我老婆何薇,她目前没在看店了”。王凯没说话,看了看日期,确实都是新的。他递给小张,小张拍照记录。
“店里平时就你一个人?”王凯问。
“平时就我一个人,何薇最近村里事多,来得少。实在忙的时候就请个帮工。”魏平回答,语气小心。
王凯没再问,开始在店里走。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拿起货架上的饼干、方便面,看生产日期和保质期。蹲下来,看最下面一层货品的日期。打开冰柜,看里面的饮料、雪糕有没有过期。甚至走到后面小小的储物间门口,朝里看了看。
“临期食品怎么处理的?”他问。
“有单独一个盒子,快过期的就放里面,打折处理,没卖掉的,到期前一周,会退回给厂家或者经销商,这里是到期商品退货清单”魏平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记录本来。。
王凯走过去,打开看了看,里面详细记录着到期的食品种类,数量,以及退回的时间,记录本后面,还夹杂着对方开出来的接收票据。
“进货台账。”他伸出手。
魏平赶紧从柜台下面抱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摞票据。“都在这儿,进的什么货,从哪儿进的,多少钱,什么时候进的,都记了。票也都在。还有对方的证件执照复印件也在。”
王凯翻开台账。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日期、品名、数量、单价、供货商、联系电话,一项不落。票据用夹子按月份夹好,整理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几页,又看看墙上的证照,再看看眼前这个有些局促、但把店铺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王长贵说这家人“不懂事”、“嚣张”。可眼前这一切,分明是一个本分、谨慎、甚至有些过于认真的人在经营着一份小小生计的证据。他本以为可以抓个脏乱差来做个典型,好好教育一番,没想到抓了一个模范典型出来。
一丝钦佩,混着一丝说不清的忌惮,在王凯心里搅动。
他把台账合上,递还给魏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铺子,”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是咱老街的模范店铺啊。”
魏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刚想客气两句,王凯的下一句话,让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回家,”王凯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管好你媳妇。”
说完,他不再看魏平,转身对小张说:“下一家。”
几个人跟着他走出店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哒,渐渐远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平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几本厚厚的台账。柜台上摊开着各种证件和票据,在门口照进来的阳光映衬中,显得很刺眼。
他慢慢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回家,管好你媳妇。”
什么意思?警告?威胁?还是……劝告?
一种冰冷的不安,像细细的蛇,从脚底慢慢爬上来,缠住了心脏。他想起何薇这几天早出晚归的疲惫,想起她眼神里压抑的愤怒和无奈,想起她说“茶厂欠钱”、“唐嫣病了”、“品鉴会”时那种沉重的语气。
原来,那些他以为离得很远的、属于“上面”的争斗和规矩,已经以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的家门口。
他走到店铺门外,摸出烟盒,哆哆嗦嗦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老街的喧嚣里弥漫开来,却驱不散心头那团冰冷的霾。他侧头,看见那几个穿着制服的背影,正在一家水果铺里转悠,像几枚移动的、冰冷的印章,正在将某种无形的秩序,盖向这条街的每个角落。
2
同一时间,何薇已经站在了村委会院子里。
八点十分,院子里还空荡荡的。那棵老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沙沙地响。阳光从东边山梁爬上来,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何薇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很老了,树干粗粝,枝叶却还茂盛。她想起很多年前,这里还不是村委会,是村小学。两排用泥土混合竹片垒起来的平房,中间是操场,两边是房子。教室不多,一边两间,一共四间教室。操场是泥地,一下雨就全是泥浆。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走半个小时的山路来上学。书包是母亲用旧布缝的,装着两本书,一个铁皮铅笔盒,还有一个用毛巾包着的、当作午饭的冷红薯或者冷土豆,偶尔会有一个鸡蛋。
路上要经过好几片茂密的树林,还有一条大水沟。树林里,很多坟,有老坟,也有新坟。林边一条长满杂草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往山脚下的家。她总在半道上和秦云姐姐汇合。秦云比她大两岁,个子高,走路快,但总会停下来等她。两人手拉手,沿着那条蜿蜒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学校没有食堂,中午放学大家都回自己家里吃饭。她家离学校最远,她就回秦云姐家。秦云妈是个慈祥的人,总会做好饭菜等她两,那时候,日子都过得清苦,没有什么好的食物,有时候是一碗青菜面,有时候是土豆焖饭。吃完饭,两人挤在秦云家那张小木床上眯一会儿,然后又手拉手回学校。
那时候觉得路好长,日子也好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完那条山路,永远也上不完的课,永远也等不到长大。
可现在,路修成了水泥路,走起来只要十分钟。学校早就拆了,盖成了这栋两层的村委会小楼。操场铺上了水泥,桂花树下还装了健身器材。那几个老师,有的调走了,有的去世了。秦云姐姐去了省城,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什么都变了。唯一没变的,就是远处那片茶园。
何薇的目光越过村委会的屋顶,看向远处。茶山一层一层的,在晨雾里泛着湿润的绿意。薄薄的、像纱一样的云气,缠绕在山腰,缓缓流动。
不,茶园也变了。
她心里默默纠正自己。它不再是记忆中那片每家每户固定一块、可以自由采撷的集体山林。它过去有个名字“荒地”。它现在有了明确的主人,有了边界,有了价格。它成了一种资源,一个项目,一个可以带来游客、带来钱、也带来无数纷争和算计的“产业”。
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妇女主任张燕第一个到,手里捏着一把野葱,看样子是来的时候,在路边采的。“何薇啊,这么早?”她笑着打招呼,“今天开会,要说些啥?我家还有些玉米要种呢,得赶着时节。”
“还是周五品鉴会的事。”何薇转身,脸上露出笑,“这是咱们村第一次,也是咱们镇第一次,所以不能出乱子。咱们得把预案做细点。”
“能有啥事呢?”三组组长孙强也到了,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话直,“展销区咱们村干部会盯着,来的那些人,镇上和农家乐有的是人接待安排。还能有啥事?”
何薇心里叹了口气。是啊,在很多人看来,能有什么事呢?不过是一场热闹的、与己无关的盛会罢了。那些藏在茶叶清香下的债务、那些憋在村民心里的委屈、那些在权力和利益间流动的暗涌,他们看不见,或者,选择看不见。
她看着陆续走进院子的村干部,目光扫过他们或好奇、或不耐、或无所谓的脸,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所有人,轻轻说了一句:
“我们有句话不是说:‘现实是此岸,理想是彼岸,中间隔着湍急的河流,行动则是架在河上的桥梁。’”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所以我们今天开会,就是要商量,怎么架好这座桥。让品鉴会这座桥,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咱们村的‘现实’,渡到我们想要的‘未来’那边去。”
村会计李虎笑着搭话道:“这个我懂,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嘛。是不是这个意思?”
院子里传出一串笑声。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些疑惑,也有些触动。何薇这听着有点文绉绉话,被李虎这一说,简单又直白。
何薇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会议室:“都进来吧,我们抓紧时间。”
3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何薇走进去,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流通进来。然后从文件柜里拿出会议记录本和笔,放在白板前的一张条桌上,大家各自拿过堆在墙角的蓝色塑料开合椅。打开,随便找了个空,坐下。
干部们坐下后。开始就近低声交谈,看手机。何薇坐在主位,手里拿着笔,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贺天顺坐在她旁边。
陈发和王东是最后到的。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会已经开了几分钟了。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何薇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眼神里的疏离和不耐烦,藏也藏不住。他们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离何薇最远。
何薇当作没看见。她前面说的都是一些常规性的安排:展销区的卫生要打扫干净,各家的货物要明码标价、统一口径,不能恶性竞争;看好自家孩子,别在会场乱跑;提醒村民注意礼貌,别跟客人起冲突……
这些事琐碎,但必要。干部们听着,有的记两笔,有的只是点头。
陈发坐在后面掏出手机,低头看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
何薇停下话头,看向他。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陈发。
陈发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正好对上何薇平静但带着压力的视线。他愣了一下,手指停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梗着脖子,把手机放在裤兜里。
何薇收回目光,重新扫过全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在说具体的分流和盯防安排之前,有件事,得先跟大家通个气。”
她顿了顿,看到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包括陈发和王东。她缓缓开口,说出今天会议的第一句重话:
“香越鲜茶厂,欠唐世斌家三年的茶钱。两万六千多块。我上周五,要回来了。”
“轰”一下,会议室里炸开了。
“要回来了?!”
“真的假的?”
“两万六?那么多!”
“怎么要的?茶厂肯给?”
惊讶、怀疑、兴奋、急切……各种情绪在脸上交织。连一直低头不语的陈发,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何薇。王东更是张大了嘴,一脸不敢置信。
何薇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五味杂陈。她等议论声稍小,才接着说:
“钱已经给唐世斌转过去了,他女儿在医院,等这钱救命。”她拿起手中的笔,在厚厚的会议记录本上轻轻顿了顿,发出笃笃的轻响,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有些村民已经知道了。这也意味着,那些手里攥着白条,被茶厂拖欠茶的乡亲,看到了希望。我担心,他们会在品鉴会上,去找贺飞,找茶厂老板,当面要钱。”
会议室里瞬间又安静下来。刚刚升起的希望和兴奋,被这句冷静的分析瞬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紧张。
“我已经和镇上领导说好了,”何薇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度,“品鉴会一结束,我,镇领导,三家茶厂的负责人,还有咱们村的村民代表,一起坐下来,正式商量解决欠款的事。”
她说完,不再开口,给时间让大家消化。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蜜蜂。
“这事……能成吗?”张燕小声问,带着不确定。
“镇上真答应管了?”孙强皱着眉。
“要是会上闹起来,可不好看啊……”有人嘀咕。
贺天顺清了清嗓子。作为老书记,他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他的话有分量。所有人都看向他。
“何书记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贺天顺声音不高,但沉稳,“事,就是这么个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周五的品鉴会,不能出岔子。”
他环视一圈,慢慢说:“我建议,咱们村干部,先做到下面几件事。”
“第一,这件事,在品鉴会结束之前,尽量不要声张,不要主动去跟更多村民说。不是瞒着,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慌乱和聚集。”
“第二,已经有村民知道的,或者来问我们干部的,咱们要统一口径:品鉴会之后,由村委会组织,镇政府协调,一定会解决。让大家相信组织,耐心等待。”
“第三,品鉴会当天,进出的人肯定多。我的想法是,除了在展销区摆摊卖货的村民,其他要去茶山干活的、或者纯粹看热闹的,都从停车场右边那条岔路,绕去竹林坡那边上山。把主路——就是直通农家乐的那条——让出来,作为活动的专用通道,避免人流混杂,也减少冲突的机会。”
建议很具体,也很有针对性。但立刻有人提出异议。
“贺书记,那条去竹林坡的路,绕到茶山,得多走小半个钟头呢!村民能干吗?”孙强摇头。
“就是,好些人图近,肯定不愿意绕。”张燕也说。
“要不,干脆在群里通知,那天没事的村民,尽量别去农家乐那边凑热闹?”有人提议,“就说来的人多,车多,不安全,也影响人家活动。”
“他们才不会听你那些呢!”王东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屑,“那些想看热闹的,你越说不让去,他偏要去。再说了,有些人是真想去看看到底来了啥大人物,开个眼界。这以前,咱们这儿哪有过这种阵仗?”
这话倒是实在。不少人点头。
“还有些人,”陈发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但所有人都听得见,“怕是就等着这个机会呢。镇上、县上领导,茶厂大老板,还有那些拿长枪短炮(指摄像机)的媒体,都聚在一块儿。这档口,要是冲上去要钱……”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这可能是那些被欠了几年钱的茶农,唯一一次能把事情闹大、引起上面重视、甚至逼着当场解决问题的机会。
说句不好听的,这机会,千载难逢。真要有人豁出去,拦不拦得住?拦住了,会不会激化矛盾?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村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刚才何薇带来的那点“问题有望解决”的希望,此刻被更具体、更棘手的现实难题冲得七零八落。
吵吵嚷嚷一阵,谁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到了最后,竟都不说话了,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再次投向了坐在主位的何薇。
等她发话。
陈发破天荒地,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少了些嘲讽,多了点复杂的东西:“何书记,您见得多,经的事也多。还是……您来拿个主意,给个准信吧。”
贺天顺也看向她,点了点头:“何薇,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利弊也都摆在这儿。你统筹安排吧,我们听你调度。”
所有的目光,带着迟疑,带着忧虑,但此刻,也都带着一种别无选择的、沉甸甸的信任,聚焦在她身上。
何薇迎着那些目光,心中微微一颤。那目光里有压力,有期待,也有将自身责任暂时卸下、交由她承担的依赖。很重。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坚定而清晰。
“好,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我就说说我的想法,然后咱们分个工。”
她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第一,贺书记刚才提的三点,非常重要,是我们工作的总原则,大家必须记牢,执行好。尤其是统一口径和安抚情绪。”
“第二,关于分流。”她拿起笔,在白板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农家乐那里只有两条路。主路肯定要作为活动通道。我的想法是,今天下午就在路口设置醒目的分流指示牌,写上‘活动区域,村民请绕行’,箭头指向竹林坡方向。同时,在村民群里发正式通知,说明是因为活动期间车流人流巨大,为确保安全和活动秩序,请非参会村民绕行,并请大家理解支持。”
“第三,预防和处置。”她看向陈发和王东,“光靠牌子不够,得有人。我提议,咱们村干部,加上各组组长,分成几个小组。活动当天,不在展销区值班的,两人一组,作为流动巡查队。就在会场外围,农家乐附近,还有岔路口这些地方,多转转。眼睛放亮,主要就是留意咱们自己村民的动向。看到有面生的、或者情绪不对、想往核心区凑的,立刻主动上前,客气地请到一边,了解情况,耐心安抚。如果真是要钱的,就把我们的承诺——品鉴会后一定解决——郑重地告诉他,劝他先回去。”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带上点人情味:“这次活动,前后要忙好几天,肯定会占用大家不少时间,耽误家里活计。在这里我先谢谢大家。等品鉴会圆满结束,我想办法跟镇上领导说说,申请一笔小小的辛苦补助,慰劳一下大家。钱不多,是个心意。先说好,成不成,现在可还不一定。”
话说到这份上,有安排,有方法,还考虑到了大家的实际付出,算是面面俱到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不少人点头,低声商量着怎么分组。
“那就先这样分。”何薇最后说,“具体分组名单,稍后我和贺书记商量一下发群里。大家还有什么补充或者问题吗?”
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好,那就散会。大家辛苦。”
干部们陆续起身,说着话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交谈声渐渐远去。
最后只剩下何薇一个人。她没动,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面前摊开的、写满了字的会议记录本。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村民做饭的炊烟气息,还有不知谁家音响传来的音乐声。
她转过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村委会院子外面,大下坡不远处,村舍星星点点,白色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淡蓝的天空。更远处山上,茶山一行一行,葱翠碧绿。一切看起来,宁静,寻常,充满生机。
可何薇知道,这宁静下面,压着多少焦灼的等待,多少将被触动的利益,多少一触即发的矛盾。而她,刚刚给自己,也给这座村子,架起了一座脆弱的、必须通过的桥。
已经中午了,时间过得真快。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轻轻合上记录本,心里默默地说:
乡亲们,等我。
一定要耐心的等我。
所有的问题,我一定会一步一步,都给你们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