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行驶上元江世界第一公路高桥,窗外峡谷纵深百丈。不远处,红色的中老铁路元江特大桥凌空横跨山壑,两座世界级高桥隔谷相望。
陈比南倚着车窗,他上身穿一件深灰色圆领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轻薄夹克,下面是条深蓝牛仔裤和一双旧登山靴。他望着高悬云雾间的桥身,群山叠翠环绕,心底满是震撼.,又隐隐预感这是一趟辽阔的旅程。
长途车很快到达县城,他又搭了辆三蹦子,颠了半个小时,终于在寨子口下了车。他站在核桃树下,对了对手机里赵商女发的定位,又看了看树根旁那块磨刀石,没错,就是这儿。
寨口那片小平地上停着几辆车。一辆灰扑扑的五菱面包车刚停稳,后备箱掀开,一对中年夫妇正往外搬东西。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看着不轻,男人搬了两步就搁在地上。
“忘了带小拖车,这太重了。”男人嘟囔着。
“你先回去见阿妈,我叫玉明拿拖车来拉。”女人在旁边扶着袋子又准备掏手机。
陈比南扭头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个中年妇女那双眼睛很像赵商女。他认出来了,是张爱莲。
“张阿姨。”他走过去。
张爱莲直起腰,看着他,愣了一下。
“我是小南,隔壁陈礼丰家的。”
“小南?”张爱莲上下打量着他,嘴巴张了又合,“……你爸妈身体好吗?”
“都好,现在都在海安市。”
“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海安那边当警察。”
“警察好,警察好。”张爱莲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直在琢磨这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元江的寨子里。她脑子里把陈礼丰家那个胖乎乎的小南和眼前这个高个子年轻人拼在一起,感概岁月荏苒。她想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比南已经把那个蛇皮袋扛上了肩。“张阿姨,这里面装的什么,这么沉?”
“蓝莓果酱,自己地里产的,带回寨子给亲戚分分。”
她跟在他旁边走着,嘴里应着话,心里还在琢磨怎么开口问你来这里干什么。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又咽回去,一抬头,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陈比南刚跨进院门,先听到赵商女哼的小调。循着小调,来到外婆的房间。
老人家半靠在枕头上,微微睁着眼。赵商女靠在阿婆身侧,手里编着竹鸟,嘴里哼着小调,两条腿还不老实,一个膝弯叠在另一个膝盖上,小腿悠悠地晃。她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她就鼓起腮帮子往刘海吹一口气,把碎发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手里把竹鸟翻来绕去。
陈比南愣了愣,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抬头默默地看着她。赵商女随意伸出左手蹭了蹭他的下巴。
她感到手指上粗粗扎扎的触觉,慢慢扭过头,十九年的光阴重新灌进她的眼睛——曾经软乎乎的下巴现在变得骨骼硬朗。
“小南!”她睁大了眼睛,竹鸟从她手里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小南…….”眼眶开始微微湿润,是它,也是他。
张爱莲看傻了眼,终于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她也往床沿上坐下来,轻轻推了推阿婆:“阿妈,你看。”接下来是一串哈尼话。
外婆伸出枯瘦的手,把陈比南往自己面前拽了拽,从头到脚端详了很久,头发梢、额角、耳垂、下颌线——每一处都被老人家用粗粝的指尖轻轻摸过一遍。看够了,她扭头对张爱莲说了几句哈尼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很坚定。张爱莲在旁边听着,忽然笑了。
“马玉明!”张爱莲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马玉明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啊?”
“阿婆说了,让你马上把院子东南面那间姑娘房打扫出来!”
“姑娘房?”马玉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把野菜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往东南面走去,“我这就去!”
在哀牢山、元江一带的山寨里,女孩长到十二三岁,便会住进主屋旁单独搭建的小巧土木房屋。阿婆家的姑娘房在院子东南角。哈尼族的规矩里,未婚男女可以在姑娘房里聊天、唱歌、互相了解,自主择定姻缘。但已婚男女进去就是对姑娘房的不敬。
陈比南不知道姑娘房的意思。外婆把商女的手放到陈比南手心里,用两只干枯的手掌把他们的手拢在一起,然后往门外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马玉明正提着一桶水往姑娘房那边跑。
张爱莲对他俩翻译道:“阿婆说了,让你们马上去把衣服换了。穿好之后,马玉明会带你们去姑娘房。”
……
赵商女站在院子里,看着身上这件已经很多年没穿过的衣服。靛蓝对襟短衫,袖口绣着银线,腰间束一条五彩腰带,走动时腰带上的银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站在土掌房屋檐下,总是觉得衣服有些不得劲。
马玉龙把那套哈尼族男子的靛蓝对襟衫从衣柜里取出来,抖了抖,搭在陈比南手臂上,又转身从架子上挑了一顶绣着银线边缠纹的黑色哈尼头巾,递给他。
“换上试试。”
陈比南接过去,把外套脱了,套上对襟衫。衣服有点紧,他扯了扯袖子,扣扣子的时候肩膀那块绷得厉害。马玉龙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蛮精神。就是肩膀太宽了,衣服有点绷。”
“没事,”陈比南把最后一个扣子扣好,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影响说话。”
张爱莲和马玉龙没有进去,只是让马玉明把房间打扫干净,在里面准备茶水和吃食。
房间里只剩下赵商女和陈比南。他环视了一圈这刚刚清理好的姑娘房,土墙熏褐,草顶轻晃,无正经窗户,仅门楣有小透气口漏进微光。屋内十来平米,马玉明手脚很麻利,一眨眼功夫已经铺好了厚草席,在中央摆好了矮原木茶几,端来了陶碗、酒壶、糯米粑粑和野果。角落迷你火塘燃着炭火,暖香弥漫。墙面挂着三弦、干野果与小铜镜。
赵商女衣襟上的五彩腰带在暗处微微发亮,陈比南活像一头被突然领进陌生山谷的羚牛,此刻手正老老实实地扶在自己膝盖上。
“你穿这套还挺好看的。”她先开了口,语气像在鼓励学校庆祝表演前跳民族舞的同学。
“嗯,“他又耸了耸肩膀,说“实在有点紧。”
她帮他撑了撑衣服肩膀的地方,说:“马玉龙故意的,他以前就说,给自己招女婿的时候就喜欢挑瘦的。”
“那我算通过了?”
“你猜。”她把那杯糯米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窗外传来马玉龙匆匆打扫的脚步声,扫帚哗哗扫过石板地。
他抬头看看门外:“阿姨怎么也不进来坐坐。”
“这姑娘房以前就是我妈的。但她现在不能进来了——结了婚的人进来,对姑娘房不敬。”
他点了点头。姑娘房里很暗,漏进来几缕午后柔和的日光,把她的侧脸镶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窗外有核桃树枝丫轻轻刮过土墙,发出细碎的摩挲声。他缓缓伸出手,摸索着碰了一下她耳侧那块旧伤疤。
“商女姐,那我们…….算不算相亲?”
“算。”她被自己这个回答电了一下,随即别过脸,耳根发麻,“算你帮我的忙,配合我让阿婆开心。”
他们互相看不完整对方的表情,却像两只被赶上架的鸭子,嘎嘎嘎笑得很响亮。
这边姑娘房里时不时传出笑声,那边阿婆靠在床头,把张爱莲叫到床边,声音低得像火塘里快要熄灭的炭火,一字一句地讲着哈尼话。
“阿盖快三十了,寨子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孩子都快十岁了。也一直没见她自己领回来一个。这个阿黑,我看着很满意。不要等了,就这几天,把仪式办了。”
张爱莲坐在床沿上,把母亲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点了头。
“好。明天准备,后天就办。不管仪式简单还是隆重,法律上登记不登记——在寨子里,办了仪式就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