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雪停了。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底沾一层泥水。娘让我换双旧鞋出门,说新鞋弄脏了不好洗。我套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鞋帮已经有点开胶,但还能穿。
开学了。
初三下学期的教室,气氛比上学期更沉。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距离中考还有一百一十天。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这学期不拼命,下学期没地方哭。”底下没人笑。
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姓方的胖子这学期又胖回去了,说是他妈看他瘦了心疼,寒假使劲给他补,补过头了。他课间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念叨“困”。
商业线已经不需要花什么心思了。杨天赐彻底出局,星轨笔的市场份额稳稳占据星城及周边地区。王副总偶尔打电话汇报,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不用再折腾的轻松。省外代理又签了两家,销量平稳上升。我问苏念有没有新的竞争者冒头,她说没有,市场已经稳了。
“那就稳着。不用扩张,不用降价,正常供货就行。”
修炼没停。锻体诀到了这个阶段,身体的蜕变已经不像最初那么明显,但每次运转都能感受到细微的变化。体育课跑一千米,我依然全程匀速,冲线时不喘不累。体育老师已经习惯了,不再多问。
开学第一周,摸底考试。考场里冷,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里钻进来,握笔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我控分年级三十二名,比上学期末退了几名,但还在合理范围内。王老师没有找我谈话,只发了一张成绩单,上面印着各科分数和排名。我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书包。
姐姐的高考倒计时比我还紧。她打电话回来,说一模考了年级前四十,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十几名。娘高兴得不行,在电话里叮嘱她继续努力,别松懈。姐姐说知道了,又问我的成绩。娘说还行,中等偏上。姐姐说那就好,挂了电话。
我坐在书桌前,翻着物理练习册。电磁感应这一章,苏念说有点难,我扫了一遍例题,做了几道题,确实比力学绕一些,但静下心捋一遍思路,也就通了。
二月底,天气开始转暖。梧桐树冒出嫩芽,操场边的花坛里开了几朵不知名的小花,黄灿灿的。教室窗户不用关那么紧了,课间有人把窗户推开,凉风灌进来,吹散一屋子闷气。
三月初,第一次模拟考试。考场设在初三教学楼,桌椅按照中考标准拉开间距。监考老师不是本校的,据说是从别的学校调过来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试卷上,有点晃眼。
语文作文题目是《在路上》。我写了从陈家村到星城的路。写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写拖拉机突突突地响,颠得人屁股疼;写娘站在村口挥手,越挥越远。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检查了一遍卷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二次函数综合题,有点绕,但静下心捋了一遍就解出来了。英语不难,历史地理生物全是死知识,答完检查一遍,提前交卷。
成绩出来那天,我排在年级二十三名。王老师在班上念排名时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课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念,你成绩一直在稳步上升。”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成绩单,“从初一的百名左右,到现在的年级二十三名,进步很大。”
“谢谢王老师。”
“中考有信心吗?”
“有。”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三月中旬,姐姐打电话回来,说二模考了年级前三十,比一模又进步了。娘在电话这头笑得合不拢嘴,说家里要出两个大学生了。爹坐在沙发上,嘴角弯着,没说话。
我接过电话,说了一句:“加油。”
姐姐笑了:“你也是。咱们比赛,看谁考得好。”
“比就比。”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继续做题。
三月底,第二次模拟考试。我控分年级二十一名,比一模又往前挪了两名。王老师在班上念排名时,语气平淡,没有特别表扬。这样最好。
四月,天气彻底暖和了。梧桐叶长满了枝头,绿油油的,遮住半扇窗户。教室里的风扇开始转了,嗡嗡响,吹不散闷热,但好歹有点风。
中考倒计时变成了六十天。黑板上那几个数字每天擦掉重写,越来越小。有人开始焦虑,课间不聊天了,全在刷题。林宇偶尔来找我,问几道数学题,我给他讲完,他点点头,又匆匆跑回教室。
“你一点都不紧张?”他有一次问我。
“紧张也没用,该会的会,该不会的不会。”
他撇撇嘴,说我说得轻巧,但还是信了。
四月下旬,第三次模拟考试。我控分年级十八名,第一次进了前二十。王老师在班上念排名时,语气还是没有变化,但课后他找我谈了一次话。
“陈念,以你现在的成绩,考星城一中高中部没问题。”他顿了顿,“但你有没有想过冲一下更好的学校?”
“没想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五月初,倒计时三十天。教室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致。有人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课间趴在桌上补觉,上课铃一响又打起精神。我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来,不熬夜,不加班,该复习复习,该睡觉睡觉。
苏念问:“中考有信心吗?”
“有。”
“多少分?”
“七百左右。够上一中就行。”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斑斑驳驳。楼下有初一的小孩在走廊上追着跑,笑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初三教室里的安静撞在一起,然后渐渐远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握着笔,看着窗外的树。
初中三年,快到头了。
中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学生自己回家复习。我把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该记的记,该算的算,不慌不忙。苏念问要不要再刷几套模拟卷,我说不用,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也不可能这几天学会。娘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说我用脑多,得补。爹下班回来,总是轻手轻脚的,连电视声都调得很低。
我坐在书桌前,合上练习册,窗外的梧桐叶已经绿得发黑了。
中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