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还未破晓，夜色依旧笼罩着整座星城，细碎的雪花却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我裹着厚实的棉袄坐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接着一片，慢悠悠地从暗沉的天际飘落，轻柔却密集，一点点将对面楼顶的青灰瓦片，覆上一层素净的白。苏念早前便提醒过，今日会有强降雪，气象预报也同步了暴雪预警，只是星城地处南方，往年的雪向来绵软无力，落地便化作雪水，从没能真正积住。
但今日，显然是个例外。
雪片越落越密，风也渐渐起了，卷着雪花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天地间被一片白茫茫笼罩，连远处的楼栋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一片朦胧的轮廓。
没过多久，枕边的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王副总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松快，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陈总，杨天赐那边彻底了结了，他工厂里的剩余设备，全被法院强制执行拉走抵债，厂房也被房东收回，如今人彻底失联，谁都联系不上。”
他顿了顿，又恭敬问道：“后续还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吗？”
“没有了，到此为止。”我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小事。
挂了电话，窗外的风雪愈发猛烈，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地面上、屋檐上、树枝上，都渐渐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整个世界都被这无尽的白雪包裹，安静得只能听见风雪呼啸的声音。
一直到下午三点，雪势稍稍缓和，我才起身出门，打算去小区门口的文具店买笔芯。
娘不放心，反复叮嘱我多穿几件衣服，外头天寒地冻，千万别冻着。我套上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将拉链一路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埋进衣领里，推开家门，踩着地上的积雪往小区门口走。
脚下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凉意，路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都还沉浸在年后的闲散里，整条街道都显得格外冷清。
快要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门卫室旁的台阶上，瞥见了一道蜷缩的身影。
那人蹲在冰冷的石阶上，身子紧紧缩成一团，脖子用力往衣领里缩，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布料早已洗得褪色，袖口磨损得发白，还沾着不少污渍，看上去破败又狼狈。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是连续好几天没有洗漱打理，沾满了飘落的雪花，透着一股落魄的颓态。
他似乎听见了我的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便认出了他。
是杨天赐。
不过短短一个多月没见，他像是骤然老了十岁。往日里在饭局上意气风发、满脸精明的模样荡然无存，眼下眼袋重重垂着，眼白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凹陷下去，面色蜡黄憔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剩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再也没了半分往日的气焰。
他看见我，眼神先是一愣，带着几分茫然，随即反应过来，撑着身旁的墙壁，颤巍巍地慢慢站起身。
他的双腿早已冻得僵硬，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开口喊我名字时，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干涩又难听：“陈念。”
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神色平静，没有说话，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漫天雪花依旧在两人之间飘落，不断落在地面上，很快就铺成了一层洁白的雪毯，将我们之间的距离，隔出一道清冷的界限。
“我输了。”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弧度僵硬又难看，满是苦涩与颓然，“彻彻底底，输得一干二净。”
我依旧沉默，没有应声，就这般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那个厂子，整整开了八年啊……”他闭上眼，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懊悔与疲惫，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头两年连年亏本，硬着头皮撑着，中间三年勉强保本，最近三年好不容易刚有了点起色，日子渐渐好过了，我鬼迷心窍，想着仿你的笔能大赚一笔，能彻底翻身，结果……”
他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喉结狠狠滚动着，满脸都是悔恨。我依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风雪声，看着漫天飞雪。
“我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年前就彻底走了，再也没回来。”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早已开胶、破旧不堪的皮鞋上，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银行贷款还不上，天天被催收，供应商堵着家门要钱，员工工资也拖欠了两个月，我现在，连最基本的房租都凑不出来，一无所有了。”
雪花不断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那双磨得发白的鞋面上，渐渐积起一层薄雪，他却始终没有抬手拍掉，仿佛早已不在乎周身的寒冷，也不在乎自己此刻的狼狈，整个人被绝望彻底包裹。
沉默片刻，他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陈念，我求求你，放我一马，求你了。”
“我怎么放你？”我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
“你……你跟那些合作的经销商打个招呼，给我介绍点代工的活，我什么都能干，再苦再累都不怕！”他的声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身子也微微晃动，彻底放下了所有尊严，“我女儿才十三岁，还在上学，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还等着我拿钱看病，我不能垮，我垮了他们就活不了了……”
话还没说完，他双腿一弯，没有丝毫犹豫，直直朝着我，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沉闷的声响被风雪淹没，他就这么跪在湿漉漉的积雪上，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顺着布料钻进皮肤，刺骨的寒冷蔓延全身，可他始终没有起身，就这般低着头，跪在原地。
“陈念，我求你了，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狼狈地跪在雪地里，心里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意，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怜悯。
他的工厂，从来不是被我搞垮的。是他自己贪心不足，走上仿制侵权的歪路；是他自己恶意抹黑、低价倾销，一步步触碰底线；从他盯上星轨笔，动了歪心思的第一天起，从他发布第一篇抹黑帖子的那一刻起，这条满是深渊的路，就已经是他自己亲手铺好的，如今的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
我没有上前扶他，也没有后退躲避，就这般平静地看着他。
“你女儿多大了？”我淡淡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十……十三，刚上初一。”他低着头，声音哽咽，浑身冰冷。
“好好找一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做事，不要再碰歪门邪道的勾当，凭力气养家糊口，并不是难事。”我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代工的活，我可以帮你介绍，但不是现在，你得先自己站直了，戒掉贪心，才能重新站稳脚跟。”
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满是错愕，似乎根本没听懂我的话，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真的给他留一线生机。
“我会让人主动联系你。”我不想再多说，转过身，径直往小区里走，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起来吧，地上凉，别冻坏了。”
往前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停下脚步，微微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漫天大雪不断落在他身上，渐渐将他的身子覆盖，远远看去，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在风雪里一动不动，满是绝望。
我没有再停留，转身走进楼道。身后铁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很快被风雪的呼啸吞没，连一丝回音都没留下。
上楼，推开家门。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厨房里飘来红烧肉炖烂的焦糖香气。娘从灶台前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握着锅铲：“回来了？笔芯买着了吗？外面雪这么大，没冻着吧？”
“嗯，买着了。”我把笔芯放在客厅桌上，脱掉羽绒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屋里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气，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这一切很近，很近。雪地里那个人，已经隔了一层。
窗外，雪还在下。
杨天赐跪在原地。膝盖下的雪水已经浸透了裤腿，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陈念走了，脚步声被风雪吞掉，连背影都看不见了。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肩头，他低着头，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厂，没有仿品，没有抹黑的帖子，没有那一通被银行挂断的电话。那时候他骑着一辆破三轮车，挨家挨户收废品。车斗里装着废纸板和旧报纸，满头大汗地蹬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老婆挺着大肚子在出租屋里等他回去。他把赚到的第一笔整钱交到她手里，她说“够买一张婴儿床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这八年会像一场梦一样走到今天。
他闭了闭眼，眼角的皱纹被雪水浸得发白。然后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
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又是一声。更响。更哑。
“不——”
他仰起头，对着漫天大雪，嘶吼出声。风雪将他的声音撕碎，卷着飞散，没有人听见。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一辆车驶过，轮子碾着积雪，咯吱咯吱响。他跪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肩膀剧烈地起伏。
喊完之后，四周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风雪的呼啸，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他跪在那里，头低垂着，任由雪花落在后颈。然后他动了。他伸出手，撑住旁边冰冷的墙壁，膝盖从雪水里抬起来，一点一点，站直。腿还在抖，裤腿上的雪水顺着裤管往下滴。他弯下腰，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半融的雪。一下，两下。拍不干净。他也不拍了。
他把那双已经开胶的皮鞋往雪地里踩了踩，转身，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直到被白茫茫的天地彻底吞没。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映着他跪过的那两个膝印。膝印还留在那里，边缘已经开始被新落的雪填平。没一会儿，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桌上的物理复习卷子。苏念的声音在意识里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精准的感知：“你心里，并不痛快。”
“没有不痛快，只是觉得，没必要。”我望着窗外依旧漫天飞舞的大雪，语气平淡，“人这一生，踏踏实实就好，明明有安稳的路可走，偏偏要走歪路，最后落到这般境地，实在是没必要。”
窗外的大雪还在无休止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将整个星城包裹得严严实实。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杨天赐的那场饭局，他坐在主位对面，叼着香烟，斜着眼看我，满脸不屑与算计，那时候的他，自以为是掌控全局的猎人，而我是他眼中唾手可得的猎物。
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从他盯上星轨笔、盯上我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成了落入圈套的猎物，所有的贪心与算计，最终都化作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苏念没有再说话，意识里一片安静。
我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做题，将窗外的风雪与纷扰，彻底隔绝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