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挂了电话,把搜查令拍在桌上:“批了。”
四人起身,柏庄顺手抓起外套,采薇合上笔记本,熊砚摘下眼镜擦了擦,动作慢半拍。他们没说话,但脚步一致,像是早排练过无数遍。
“老城记”后厨的灯亮得刺眼。油烟机嗡嗡响,灶台还残留着昨夜熬汤的油渍。技术科的人已经到场,戴着手套开始取样。苏振带队直奔调料区,柏庄蹲在垃圾桶旁翻找,采薇站在门口观察整体布局。
熊砚没急着动手。他先走到那扇维修通道的小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没锁。他低头看地缝,有轻微拖痕,像是瓶子被拎进来的轨迹。他转身走向调料柜,目光扫过一排香油瓶,最后停在最角落那瓶上。
瓶盖边缘有一道斜划的痕迹,像钥匙刻的。
他没出声,只是招了招手。技术员立刻递上封存袋。他亲手把那瓶油装进去,贴好标签,又从随身包里取出另一个空瓶——正是柏庄之前顺走的那个一次性手套包裹的瓶子。两瓶盖子并排一比,划痕完全吻合。
“就是它。”他说。
质谱仪快检结果三分钟后出来。屏幕上跳出波峰图,技术人员抬头:“检测到高浓度异丙酚衍生物,溶于油脂,成分与死者胃内容物一致。”
苏振立刻拨通内线:“控制店长和厨师长,现在带过来。”
后厨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还在低声运转。熊砚摘下口罩,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了替换油。凌晨两点十七分,监控拍到有人从维修通道门进出,手里拎着同样包装的空瓶——那是他用来调包的容器。”
他顿了顿,补充:“死者直播前说‘要曝光后厨黑幕’,灵魂反复念‘删视频’‘他们盯上我了’——他们怕的不是差评,是那扇门后的投毒路径被拍下来。”
话音落,没人接。可所有人都懂了。
十分钟后,店长被带到后厨。四十多岁,胖脸发白,嘴硬:“我们用的都是正规渠道香料,哪来的毒?你们这是毁我招牌!”
苏振把检测报告拍在他面前:“这瓶油是你放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可能是被人栽赃!”
“那你解释一下。”熊砚突然开口,“为什么你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现在维修通道,手里拎着一个跟你店里同批次的空瓶?而且瓶口残留指纹,正在比对。”
店长愣住,眼神乱飘。
“还有。”熊砚继续,“你转让给‘辣翻天’的那批过期香膏,是用私人账户收款的吧?账还没清干净。”
店长脸色变了。
苏振冷笑:“你现在不说,待会儿在审讯室也得说。区别是——一个是主动交代,一个是认罪伏法。”
店长腿一软,靠着墙滑坐下去。
外面已经开始有人围。媒体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摄像机都架到了店门口。群众举着手机拍,议论纷纷。
“不就一个探博死了吗,至于出动这么多警察?”
“听说还是网红,活该冒险。”
“查个餐厅搞得跟破命案似的,浪费公共资源。”
苏振皱眉,挥手让队员拉起警戒线。他看了眼熊砚,后者正低头整理封存记录,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节奏有点乱。
发布会设在支队一楼大厅。灯光打下来,照得人脸发白。苏振站上前,简明通报案情:蓄意投毒、证据确凿、嫌疑人初步供认。
记者举手提问:“苏队长,全市每天几十家餐饮店出问题,为什么能精准锁定这家?是不是有内部举报?”
苏振没答。他沉默几秒,转头看向角落。
熊砚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白大褂还没换,手里捏着笔。他原本不想上台,但苏振那一眼,他知道躲不过。
他走上前,站定,直视镜头。
“因为死者最后一句话是——”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杂音,“‘那扇门后面,不能播。’”
现场静了一瞬。
接着是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还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柏庄坐在后排,全程盯着手机录屏。等熊砚一离开镜头,他就点发布,朋友圈瞬间弹出一条动态:【有些人听得到沉默的声音。】配图是熊砚背影,肩线绷得笔直。
不到五分钟,点赞破千。
回到支队会议室时,天已擦黑。四人围桌而坐,谁也没急着走。
柏庄刷着手机,摇头:“现在连命案都能带节奏。刚有人发帖说‘探店博主为流量搏命,死了也活该’,底下居然一堆人赞。”
采薇轻声道:“不是流量错了,是人心贪了。”
屋里安静下来。
熊砚低着头,翻到最后一页尸检报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可这句,是死者灵魂在他耳边重复了整整三天的话。
全屋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
苏振合上案卷,站起来,把文件夹夹进腋下:“我们抓的是凶手,但得救的,是以后敢说真话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别让谁闭了嘴,还以为赢了。”
柏庄笑了笑,靠回椅背,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剥开,塞进熊砚口袋。熊砚没躲,也没动,只把笔搁在桌上,指尖还搭着纸边。
采薇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熊砚的手指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抖,像电流过后的余震。她没点破,只是轻轻把本子推远了些。
窗外路灯亮起,映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黄晕。楼道传来脚步声,有人在笑,有水杯碰撞的轻响。
会议桌中央,那份结案报告静静摊开着,标题清晰:《关于林小舟直播死亡案的调查结论》。
熊砚坐着没动,眼皮有点沉,太阳穴隐隐发胀。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呼吸放慢。
下一秒,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门口。
门开着,走廊的光斜切进来,照在空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