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猎场惊魂
书名:女帝传奇之朱雀引 作者:云清牧遥 本章字数:2808字 发布时间:2026-05-16

徐予安稳住心神后发现,那狼不是望着她,是望着她身后。

“二叔……”

她刚开口,那狼已从灌木中窜出。

不是一头,是三头。三头成年狼,呈扇形包抄。

马被逼向山崖,惊了,疯跑起来。她死死抓住缰绳,感觉身体被抛起又落下,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耳边是风声,是狼嚎,是二叔的呼喊——那呼喊却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像梦里母亲的声音。

马前蹄踏空,她连人带马坠向山崖。最后一刻,她拔出了靴中的猎刀,割断缰绳,身体被抛出去,砸在一丛枯死的灌木上。

荆棘刺入后背,她却感觉不到疼——肾上腺素屏蔽了一切,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她,在前面拼了命的跑,狼在身后紧追不舍。

隔着一段距离,她都能听见它们的喘息,听见爪子在碎石上刮擦的声响,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她看见了水,一条山涧,从石缝中渗出,汇成一小潭,清澈见底。

她扑过去,将头埋入水中,大口大口地吞咽。

水里有血腥味——是她自己的,后背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她眼前发黑。

“安安!”

许崇山的声音从上游传来,伴随着马蹄声和犬吠。

她抬起头,看见他骑着马,带着三个哥哥,沿着山涧寻来。

他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狼的——她看见他马后拖着的东西,是三头狼的尸体。

“安安!”他跳下马,将她从水中捞出来,“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她想说有,想说后背的伤口,想说惊魂未定的恐惧,想说那三头狼望着她时的眼神——那不是饥饿,是审视,像在判断她值不值得被猎杀。

但她没说,因为她看见了他身后的裴渡和哥哥们。

他们正在处理那三头狼的尸体,不是埋葬,是剥皮。

刀尖从狼的下颌刺入,沿着腹部划开,然后将皮毛整张撕下。

那声音,像撕布,像裂帛,像某种她无法形容的、生命被剥离的声响。

狼皮剥下来了,血淋淋的,还带着体温。

大哥哥将狼头剁下,用树枝串起,架在火上烤。二哥哥与裴渡合力剖开狼腹,取出内脏,扔给随行的猎犬。

“这狼肉骚,”徐崇山说,“但狼皮是好东西,大联王庭的贵族,最爱用灰狼皮做披风。”

他转头看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素娘,你知道这狼为何死吗?”

“……因为它们追我。”

“不,”大伯摇头,“因为它们蠢。它们以为你是猎物,却不知,真正的猎人,从来都是以身为饵。”

他指向那三头狼的尸体。

“你看,这头母狼,肚子里有崽。它本可以不来追你,但它来了,因为它要喂养崽子。这头公狼,是狼王,它本可以号令狼群围攻,但它选择了单追,因为它要证明自己的勇猛。至于这头老狼……”

他踢了踢那具最瘦小的尸体,“它太老了,跑不动,本该被狼群抛弃。但它来了,因为它想死得体面些,不想饿死在山洞里。”

徐予安看着那三头狼,母狼的腹部被剖开,露出里面未成形的崽子,是一团团粉色的肉球。公狼的头被架在火上烤,眼珠爆裂,舌头伸出,像在笑。而老狼,它的皮被剥了一半,露出鲜红的肌肉,在风中微微颤动。

“它们都有理由,”大伯的声音像风沙磨过木头,“但理由不能当饭吃。在猎场里,只有两种身份:猎人和猎物。你想做猎人,就得学会——”

他忽然抽出她的猎刀,那刀是他送的,说是北疆匠人用陨铁所铸,吹毛断发。她试了,确实锋利——昨日切羊肉,刀刃过处,骨肉分离,像切豆腐。

如今,这把刀尖正抵在她喉前三寸。

“学会什么?”她没躲。

“学会......”他笑了,那笑容让她想起后罩房的鼠,“学会把所有人都当成猎物,包括我,也包括你自己。”

刀尖收回,他将猎刀插回她靴筒,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孩。

“走吧。”

“天都黑了,还要去哪儿?”

徐崇山仰头学狐狸的叫声嚎了一嗓子,说道,“天是黑了,但我们今天的狩猎还未结束。这会儿,狐狸要出洞了。”

那夜,他们猎到了一只白狐。

不是徐崇山猎的,是徐予安。她独自守在白桦林深处,从黄昏等到月上中天。

那狐狸从洞里探出头时,她没动。

狐狸走到她面前,嗅她的靴尖时,她没动。

狐狸转身,将最脆弱的脊背暴露给她时,她才伺机而动。

不用箭,是用徐崇山送她的那把陨铁猎刀,一刀毙命。

刀尖从狐狸的后颈刺入,切断脊椎,那狐狸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她膝前。

“好!”徐崇山从树后走出,赞赏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非常聪明。”

裴渡兴奋地拉着她得到手道,“安安,你出师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会是我们几个人中最快出师的一个。就连大哥哥这么勇猛的战士,也是……”

话未出口,他就被左手边的二哥哥用手肘碰了一下。

徐予安从几人的脸上扫过,没接话,只低头看着那只白狐,雪白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团凝固的雪。

它的眼睛还睁着,绿莹莹的,像山崖上那三头狼的眼睛,像梦里母亲消散前的最后一瞥。

“大伯,”她忽然开口,“这狐狸,有崽吗?”

徐崇山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在猎场里,心软是病,得治。”

他接过狐狸,熟练地剥皮。那声音,不再只是像撕布裂帛,更像某种她无法形容的、生命被剥离的声响。

徐予安站在白桦林中,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冻裂的,带茧的,握着绣针的手。

如今又多了握刀的茧,割断缰绳的伤,和狐狸血干涸后的黏腻。

她想起母亲的话,“安安,你的命格,不是凶,是贵,贵到……这天下都容不下你。”

原来”贵”是这个意思,不是尊贵,是昂贵,是被人标价,被人猎杀,被人剥皮拆骨后,还要笑着说“这皮子是上品”的昂贵。

“安安,”徐崇山将狐皮递给她,“拿着,这是你的第一件战利品。”

她接过狐皮,皮毛还温着,带着血,带着腥,带着一个生命最后的颤抖。

她将狐皮贴在脸上,感受那温度一点点流逝,感受那柔软一点点僵硬。

“谢谢二叔,”她说,“侄女会好好收着的。”

她没说的是,在狐狸的后腿上,她发现了一道旧疤——那是捕兽夹留下的痕迹。

这狐狸,应是曾经奋力逃脱过一次,但逃过了捕兽夹,却没逃过她的刀。

就像她,逃离了后罩房,逃过了那场大火,却终究——

终究要逃到哪里去呢?

“你父亲,”篝火旁,徐崇山忽然说,“最爱这里的落日。”

徐予安握着酒囊,没有接话。

她想起父亲画像里的眼睛,温润的,像江南的春水。那样的人,怎么会爱这风沙肆虐,红得像血的落日?

“安安,”徐崇山忽然唤她,“你知道为何我要带你来?”

“二叔心善。”

他转头看她,火光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是因为你像你爹,太聪明,太能忍。这样的人,要么成大器,要么……”

他顿了顿,“死得太早。”

徐予安没有言语,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冻裂的,带茧的,握着绣针的手。如今又多了握弓的茧,拉弦的伤。

回村的路上,许崇山哼着北疆的军歌,哥哥们叼着烤焦的狼肉,唯有她抱着狐皮,坐在马后,看着大漠的月亮从地平线升起。

那月亮红得像血,像嬷嬷替她赴死那夜的火,像山涧里那三头狼被剥开的腹腔,像这十六年来,她流过却不敢哭出声的所有泪。

狐皮的眼睛还睁着,绿莹莹的,像在问她:你逃得掉吗?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那夜之后,她再也没有梦见过母亲。

只有一片大漠,一轮血月,和三头被剥了皮的狼,在旷野中对她笑。

那夜,徐予安在土坯房里,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没有漏雪的屋顶,没有三粒米的粥,没有“克亲克夫克子”的诅咒,只有大漠的风和远处狼群的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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