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窗棂半敞着，暮春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东凌御桀月白色常服的下摆，轻飘飘拂过冰凉的青金砖地面，又悄然落下。鎏金蟠龙烛台上，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将他伏案批阅奏折的身影，在身后的墙壁上投出一道修长而略显疲惫的轮廓。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从清晨堆到午后，朱红批文落了一页又一页，饶是他素来精力过人，此刻也难掩眼底的倦意。
东凌御璟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静立在御案一侧，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看着皇兄眼底淡淡的青黑，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语气却依旧是淡淡的，不带半分波澜：“皇兄，下月安南使者便要抵达都城，朝贡与邦交事宜，你心中可有定夺？”
寻常这般国事商议，东凌御桀向来杀伐果断，言辞犀利，可今日，他却显得格外心不在焉。握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将笔杆轻轻搁在御用的端砚之上，指腹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的疲惫更甚。窗外的风又起，吹得案头的奏折页脚哗哗作响，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上，似在思索，又似全然放空，耳边东凌御璟的话语，仿佛只听进了一半。
“先静观其变。”良久，东凌御桀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批阅奏折后的沙哑，却依旧透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端揣测皆是徒劳。安南弹丸之地，纵有心思，也掀不起滔天巨浪，然邦交礼仪不可废，接待事宜务必隆重妥当，莫让他国瞧出我漓国半分怠慢。”
东凌御璟闻言，微微颔首，正欲再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而恭敬的声音，恰好打断了殿内的对话，是贴身护卫云烬：“陛下，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东凌御桀收回目光，指尖轻叩御案，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冽。
云烬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正欲开口，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归途上，西璃昭宁正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致，心头百感交集。
整整七日奔波，一路风餐露宿，终于踏入了凌国国境。
巍峨的都城城门遥遥在望，青灰色的城墙绵延起伏，街边的小巷、错落的屋舍，皆是她熟悉的模样。
自离开这里前往西靖祭拜先帝与先皇后，不过几日光阴，却仿佛过了整整一世，途中遭遇的惊险，此刻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她轻轻掀开车帘，暖风拂过脸颊，带着都城独有的烟火气息，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在此刻缓缓舒展，眉眼间的凝重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释然。
坐在对面的沈慕羽，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看着她渐渐柔和的侧脸，心头那点连日来的担忧与焦灼，也随之烟消云散，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一路护送，寸步不离，生怕她再受半分伤害，此刻见她安然无恙，且神色舒展，只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不值一提。
马车缓缓行至宫门外，西璃昭宁整理了一下裙摆，率先走下马车。
转身看向沈慕羽，微微福身，语气清淡却满含真诚：“沈公子，多谢你这几日一路护送，悉心陪伴，昭宁感激不尽。”
沈慕羽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又堪堪收回手，眸底闪过一丝落寞，轻声道：“昭宁，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礼多人不怪。”西璃昭宁轻轻摇头，目光澄澈，“无论如何，这些时日多亏你照拂，才让我平安归来，这份恩情，昭宁铭记于心。”
她的语气始终客气疏离，如同对待寻常友人，没有半分逾矩，更无半分亲昵。沈慕羽看着她淡然的眉眼，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却也只能无奈点头。
目送着她登上宫人们备好的步辇，软轿缓缓抬起，朝着深宫深处行去，那道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他伫立在原地，良久未曾挪动脚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低声呢喃：“你对我，永远都是这般客气，客气得如同陌路外人。你可知，我做这一切，从不是为了你的一句谢谢，更不是为了所谓的恩情……”
风掠过宫墙，吹散了他的低语，无人听见，亦无人回应。
而此时的御书房内，云烬的禀报，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陛下，属下刚接到消息，昭宁公主在西靖境内，途中遭遇黑衣人劫持，险些遇险。”
“你说什么？”
东凌御桀原本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猛地拍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怒与慌乱，桌上的朱笔、砚台被震得微微晃动，烛火骤然大盛，将他脸上的惊怒照得一清二楚。
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那双素来冷冽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惊慌，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帝王相。
东凌御璟也被皇兄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连忙上前：“皇兄，息怒，先听云烬把话说完。”
云烬见状，连忙抱拳，沉声安抚：“陛下不必惊慌，公主身边的素霜拼死护驾，加之沈公子及时赶到，公主已然无碍，只是脖颈处受了点轻伤，并无大碍。”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东凌御桀闻言，紧绷的身子瞬间松懈下来，重重靠回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瞬间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闭了闭眼，抬手抚上眉心，良久才平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可曾查出，是何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对朕的人动手？”
“回陛下，属下追查许久，未曾查到半分线索，那些人行事极为隐秘，动手之后便迅速撤离，不留任何痕迹。”云烬躬身回道。
东凌御璟眉头紧锁，面露疑惑，沉吟道：“此事着实蹊跷。皇嫂此番前往西靖，是为祭拜先帝与先皇后，忌日之事，除了皇嫂本人，理应无人知晓。那些黑衣人却偏偏在皇嫂踏入西靖境内时动手，时间拿捏得一分不差，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绝非偶然。”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东凌御桀。他眸底闪过一丝凝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泛起层层疑云。
此事太过诡异，知晓昭宁行程与忌日的人寥寥无几，外人绝无可能得知如此隐秘之事，难道是她身边之人泄露了消息？还是另有隐情？
他正凝神思索，试图理清其中脉络，殿外忽然传来夜枭恭敬的通传声：“陛下，昭宁公主已平安回宫，此刻正在漪澜殿歇息。”
“宁儿回来了！”
夜枭话音未落，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劲风掠过，再抬眼时，御书房内已然没了东凌御桀的身影。
那速度之快，全然不像平日里步步生威的帝王，只余下敞开的殿门，与风中微动的衣袂，彰显着他离去时的急切与慌乱。
东凌御璟看着空荡荡的御座，无奈摇了摇头，眸底却泛起一丝了然。
普天之下，也唯有西璃昭宁，能让这位素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兄，如此失态，如此不顾帝王威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