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私生子转正
蔓玥城的宫殿里，鎏金窗格滤过的日光，在大厅光洁的石地上铺成一片碎金。纳兰国王倚在高台上的象牙王座里，王后立在身侧，阶下两侧，领地的领主与王城的官吏们垂手肃立，衣袂的褶皱里藏着各自的心思。
莫路真立在大厅一隅，一身藏蓝锦缎礼服衬得身形挺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绷得泛白，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今日召诸位前来，有要事宣告。”纳兰国王的声音沉厚，撞在殿宇的穹顶，轻轻回落。
大厅里瞬间静了，所有目光都像聚光灯般，钉在国王身上。
“莫路真，勇毅可嘉，从今起，立为我子，册为蔓玥城王子。”
话音落，大厅里漾开一阵细碎的议论，有人颔首，有人蹙眉，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波流转，藏着说不清的算计。
纳兰的声音继续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赐城北三庄为其领地，二十天后，与查克家女成婚。”
议论声陡然放大，像炸开了锅。
老大柏特混在人群里，脸色沉得像积了暴雨的天空。那三座村庄，本是他的封地。三天前，父亲召他入书房，说是“商议”，却从头到尾，只是冷冰冰地通告这个决定。
“柏特，你为长兄，理当让着弟弟。”父亲当时的话，此刻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让着弟弟？那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
他当时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咽了回去——父亲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此刻站在阶下，听着父亲当众宣告，心底的怒火像野火般窜起，却只能攥紧拳头，把所有愤懑咽进肚子，连指尖都在发抖。
尚卡站在一旁，拳头同样攥得死紧。岳父肖恩群的话犹在耳畔，那些关于王位的揣测，此刻都成了实锤。父亲嘴上说着从未想过传位，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在为莫路真铺就登位的台阶。
老二与老四交换了一眼，眼底翻着波澜，却一言不发。老五缩在角落，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仿佛这场朝堂的波澜，与他毫无干系。
人群后方，肖恩群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查克家的女儿，本是定下嫁给他儿子的，如今被纳兰横插一手，这口气，怎甘咽下？
查克岩立在另一侧，脸上看不出喜怒，心底却翻着忐忑。这场联姻是他点头应下的，可此刻被数十道目光盯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披了件不合身的铠甲。
莫路真站在光影里，迎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敌意，有寥寥的同情，还有更多的冷漠。他微微抬眼，望向高台上的父亲。
纳兰也正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揉进了期许，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
“谢父王。”莫路真屈膝跪地，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蔓玥城的风，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平和了。王座前的裂痕，已然裂开，只待一阵风，便会愈演愈烈。
##二、清香诱人
漠云山麓，一片连绵的林地蜿蜒铺展，是兵吏日常巡逻的地界。不远处的营地飘着袅袅炊烟，混着草木的气息，在晨风中轻轻散开。
清晨的雾还未散尽，温蒂带着几个兵吏例行巡查，队伍末尾，多了个沉默的身影——娜米拉。
她垂着头，脚步轻缓，一言不发。自艾吉玛失踪后，她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里拼命做事，把自己逼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夜里躺在营帐里，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妹妹笑盈盈的脸。
温蒂看在眼里，没多劝。娜米拉是新人，按规矩本不必跟着出巡，可温蒂知道，让她一个人闷在营帐里，迟早会憋出病来。出来走走，看看山野的风，看看枝头的光，或许心里的郁结，能散几分。
“别走神，跟紧点。”温蒂回头，低声叮嘱了一句。
娜米拉点点头，快步跟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林子里静极了，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偶尔掺几声清脆的鸟鸣，像碎玉落在地上。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漏下点点金斑，铺在蜿蜒的小路上。空气清冽，裹着草木的淡苦，吸一口，沁入心脾。
走在前面的两个兵吏低声聊着，声音不大，可林子里太静，娜米拉隐约能听见几句。
“……你闻见没？”
“闻见了，这会儿正浓呢。”
“啥味儿啊？”
“就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跟别的姑娘家的香不一样，闻着……心里特别踏实。”
“我也觉着，就是怪得很，不是天天有，有时候就闻不到。”
“谁知道呢，许是天生的吧。”
娜米拉低下头，假装没听见，耳尖却悄悄泛红。她也知道自己身上偶尔会飘出一缕淡香，打小就有。母亲说，这是天生的，是身子干净的征兆。可这香味从无定数，有时几天都闻不到，有时又忽然缠上周身，没人说得清缘由。
温蒂走在她身侧，听见两人的话，忍不住低笑一声，凑到她耳边轻语：“听见没？你这都成香饽饽了。”
娜米拉的脸瞬间红透，刚要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重物撞开草木的闷响，混着树枝被掰断的脆响，由远及近，带着一股狂躁的气息。
“什么东西？”一个兵吏瞬间警觉，脚步顿住，手按上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灌木丛。
话音未落，那片灌木丛突然被猛地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直冲过来！
是一头巨型野猪！
通体黝黑，鬃毛倒竖如钢针，两根獠牙又长又尖，在晨光里闪着森冷的光。它显然是被惊扰了，红着眼睛，嘴里喷着粗重的白气，像一辆失控的战车，横冲直撞地朝众人扑来。
“散开！”温蒂厉声大喊。
兵吏们瞬间四散开来，抽刀朝野猪砍去。刀锋落在野猪厚实的皮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堪堪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野猪吃痛，愈发狂躁，左冲右突，蹄子踏在地上，震得泥土都在颤。
娜米拉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抽走了所有思绪。
野猪的目光死死锁着她，直冲过来，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一个转身，朝林子深处狂奔。可就在转身的刹那，那根长长的獠牙，恰好勾住了娜米拉的裤脚！
一股巨力猛地传来，娜米拉瞬间被带着往前拖！她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指尖恰好扣住野猪背上粗硬的鬃毛，整个人被拖得倒趴在野猪背上，硌得骨头生疼，连喊出声的功夫都没有。
“娜米拉——！”温蒂的喊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被风揉得支离破碎。
野猪疯了似的往前冲，撞开丛生的灌木，蹚过冰凉的溪流，翻过陡峭的山坡。娜米拉死死攥着鬃毛，指节发白，不敢有半分松懈。树枝抽在身上、脸上，疼得钻心，她闭紧眼睛，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野猪粗重的喘息，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
不知跑了多久，野猪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处林间空地上。
它猛地甩动身子，像甩脱一件累赘，娜米拉瞬间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疼得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像灌了铅，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头庞然大物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獠牙泛着冷光，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娜米拉闭紧眼睛，等着那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她迟疑地睁开眼，看见野猪停在她身侧，鼻子不停抽动，像是在嗅探什么。它闻了闻她的衣角，又闻了闻她身边的泥土，然后——缓缓后退了几步。
又退了几步。
最后，头也不回地，朝林子深处狂奔而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娜米拉趴在地上，愣了许久，脑子里一片混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头差点取了她性命的野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了。
她撑着地面，勉强爬起来，环顾四周——陌生的树木，陌生的山坡，陌生的天空，连风的味道，都带着一丝陌生。
没有路，没有人。
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在空荡的林子里，轻轻回荡。
她，迷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