竿子弯得很厉害,好像要断了。
李随安不慌,手腕一动,开始收线。鱼线拉得吱呀响,水花乱溅。一条大鱼被他甩上岸,掉进筐里扑腾几下就不动了。他拎起筐,走到杂货铺后院,把鱼倒进水槽。鱼碰到清水,翻了个身,活过来了。
他拍了下手,看向海面的浮标。
海面很平静,风不大,浮标轻轻晃着。
这是第五天早上。岛上的事慢慢走上正轨。有人填台账,有人做训练,巡逻日志钉在木桩上,上面写着:“今日无战事。”听说是沈清璃写的,没人多问。
李随安也不问。他只管钓鱼,别的事,随便。
可今天海边不太对劲。
三艘商船停在远处,不远不近,刚好能喊话。船头站人,手里拿着铜秤、银锭和布袋,朝岛上大喊。
“收椰子!一斤换半块干粮!”
“我出两块!谁有?快拿过来!”
“三块!三块干粮换一斤!先到先得!”
几个岛民抱着刚摘的椰子,站在浅水边犹豫。他们以前靠打鱼活着,没做过买卖。听着价格越喊越高,脑子有点乱。
“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卖啊!不卖等什么?”另一个人抓紧手里的椰子。
“可是……昨天李随安说种树是赎罪,这算不算偷?”
“这不是台账里的东西……”
大家吵来吵去,但没人去找李随安。自从他说了“随便你们”,大家就懂了:你们自己决定,他兜底。
于是人越来越多,椰子堆成一堆。商人把价加到五块干粮一斤,还在喊。
李随安坐在礁石上,眼睛都没抬一下。
他看到那些商人偷偷看他。每次要加价,都会瞄他一眼,见他还坐着不动,才敢开口。有个穿绸衫的胖子还咳嗽两声,想引起他注意,结果他没反应,胖子就没敢再喊。
挺有意思。
他心里这么想,但没说话。
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瘦高的女人。她穿着灰袍,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笔尖一直在写。她不说话,也不凑热闹,只记下报价,连名字都不记。
她是苏锦瑟。
她已经在这站了半天。从第一声叫价开始就在看。她发现这些商人不是真为了椰子——椰子值不了几个钱。他们是来看看这个岛有没有主心骨。
而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那个拿鱼竿的男人身上。
她合上账本,往前走了几步。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不出价。”
人群一下子安静。
她接着说:“货给我,赚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哗——
全乱了。
“你谁啊?空手套白狼?”
“我们拿的是真东西!你拿什么换?”
“装什么啊,滚开!”
苏锦瑟不动。她看着那些商人,语气平平的:“你们每加一次价,都要看一眼那边坐着的人。他在,你们才敢喊。他不在,你们连船都不敢靠。这个岛的定价权,从来不是你们说了算。”
她顿了顿,“也不是我。”
她手指一偏,指向礁石上的男人。
“是他。但他不想管。所以——我来管。”
“条件不变:货归我,利润对半。愿意的签契,不愿意的走人。以后别再来。”
全场没人说话。
有人想骂,张了嘴又闭上。她说得没错。他们确实都在等那个男人点头或摇头,哪怕他一直没动。
一个老商人冷笑:“凭什么信你?你能代表他?”
苏锦瑟没回答。她转身走向杂货铺门口。
李随安正在低头看台账。炭笔停在“淡水”那一栏,写着写着不动了。他像是在想事,又像是累了。
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靠近。
“我不出价。”她说,“我要的是规矩。”
李随安抬头。
看了她一眼。
她没躲,也没笑,手里的账册握得更紧了。
他收回目光,说了一个字:“行。”
就这一个字。
没人再敢吵。
老商人脸色难看,甩袖回船。其他人互相看看,有的留下契约,有的划船离开。不到半个时辰,海边清了。
苏锦瑟没走。她进了杂货铺后院,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新账本。纸是岛上唯一完好的,笔是磨细的炭条。她一笔一画写下入库、出库和分成比例。
写完第一条,她停了一下。
笔尖轻轻一滑,在页脚画了个小东西——一颗小小的椰子。
画得很轻。像是怕重了,会惊动什么。
一夜过去。
天刚亮,李随安蹲在后院水槽边洗鱼线。水波晃动,他忽然停下。
空气有点不一样。
不是风,不是海水味,是一种节奏感。
他闭眼,心里微微一动。
一丝感觉传来,像有人在拨算盘珠,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不是剑气那种冷,也不是战斗时的紧张,更像数字落定、账目结清的那种——稳。
他睁眼。
“商道觉醒?”
没出声,但他明白了。岛上多了点什么。不是人,是“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苏锦瑟已经在搬箱子,把干粮和工具分开放。她动作快,话少,看见他也没打招呼,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拎着鱼竿回到礁石。
浮标还在晃。
他甩竿入海。
线刚沉下去,水底突然泛起一圈涟漪。不是鱼咬钩,是一种共鸣,从岛中心传出来,顺着海水到鱼线,震得浮标跳了一下。
他没有收竿。
他知道,这不是他钓上来的时候。
是东西自己要浮上来。
苏锦瑟站在后院,望着海面。她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岛内共振了多少次。她只知道,昨晚睡下时,账本上的字迹比睡前清楚了些,像被什么悄悄整理过。
她摸了摸手背,衣服下面有一道旧文身,还没人见过。
现在也不急。
她走到台账前,拿起炭笔,准备更新今天的物资。
李随安还在钓鱼。
鱼没上钩,他也不急。
他知道,只要岛在,鱼总会来。
商人走了,规矩留下了。有人想控制,有人想抢,最后赢的是那个不说“我要”,只说“我想试试”的人。
挺好。
他打了个哈欠,抓了抓头发。
远处海面,波光闪动。
一艘小船,没帆,没旗,顺着水流慢慢靠近岸边。船头没人,船身老旧,木板发黑,像漂了很久。
它没靠岸,也没沉。
就那么浮着。
李随安没回头。
但他的鱼竿,浮标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