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时,那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
她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很快,像突然惊醒。湿透的铠甲贴在身上,发出吱呀声。她右手立刻摸向腰间的断剑,一拔——卡住了。
只拔出一半,断口很乱,像是被硬扯断的。她皱眉,用力再试,还是不行。最后“咔”一声,剑彻底卡死在鞘里。
她没再拔。
她转头看四周,看了沙滩、石头、大海,最后看向十五步外那个背影。
李随安还坐在那里,鱼竿放在腿上,浮标漂在水面上。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随手把缠在竿子上的一根海草拿下来,扔进海里。
沈清璃盯着他两秒,问:“这是哪里?”
“不知道。”他说。
“你们是谁?”
“不清楚。”
“离大陆多远?”
“不晓得。”
三个问题,三个回答,一个比一个冷。沈清璃眉头更紧,但她没再问。她低头看自己的铠甲,脖子边的霜纹有点发烫,好像在提醒什么,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站起来,站得很稳,没有摇晃,哪怕刚醒来。
“我要走了。”她说。
“你走吧。”李随安甩竿,线飞出去,浮标轻轻晃。
沈清璃没理他,转身就走。脚步有力,踩在湿沙上几乎没留下脚印。走到海边,她没停,直接跳进海里。
哗啦!
她开始游泳,动作标准,双臂轮流向前,双腿有力,方向朝西——那是大陆的方向。
岸上有人探头看。
一个躲在窝棚旁的人小声说:“听说她是寒霜军最后一个统帅……这么厉害的人,真能游回去?”
没人回答。
李随安坐着不动,眼睛半闭,像睡着了。其实没睡,他在等。
等岛给反应。
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空了一下,像断了信号。接着,一种感觉冒出来——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就是两个字:不能走。
他知道是谁的意思。
不是他想拦,是岛不让。
所以他没劝,也没动,只轻轻收了三寸线。浮标没动,没鱼咬钩,但他还是收了——这成了习惯,以前改代码时总调参数,现在变成收线。
沈清璃游了半个时辰。
一开始很快,身影在夕阳下像一条黑线划开海面。后来水流变了,明明往西游,却总是偏南。她调整方向,再调,第三次发现连太阳的位置都看不清了。
她不信,继续游。
直到手臂发酸,呼吸变乱,脚踝突然抽筋,身子往下沉了半尺。
她咬牙撑住,缓过来后不再往前,改为横着游,想找最近的岸边。结果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原地。
哗啦——
她趴在浅水里,手指抠进沙子里,喘得厉害。
岸上那人又探头:“将军,你还走吗?”
沈清璃没理他。
她跪在湿沙上,抬头看向礁石。
李随安正在收线。
一圈一圈慢慢绕。天快黑了,风有点凉,他打了个哈欠,抓了抓头发,好像刚才那场游泳只是看了场戏。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一辈子都在走。逃命时走,打仗时走,败退时也走。再难,至少还能走。可今天,她拼尽全力,差点淹死,最后还是被拉了回来。
像被人抓住脚腕,拖回来的。
她张嘴,声音很小,几乎被浪盖住:“……我还能走吗?”
没人答。
连刚才说话的人都闭嘴了。
李随安还在收线,动作没停,但耳朵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不是问他。
他也知道答案。
不能。
现在不能。
这岛不是谁都能来,也不是想走就能走。它挑人,像选鱼饵。你被钓上来,说明你该在这儿;你想走?岛不同意,海也不答应。
他不说,也不解释。
说了也没用。这种事,得自己试过才知道。
就像他第一天钓鱼,心想“再来条鱼就好了”,结果一天都没动静。第二天不想了,第三竿就钓上来一个穿铠甲的女人。
怪吗?可这就是规矩。
他把线收完,重新绑钩子。
贝壳做的钩,纤维线,枯树枝竿——都是岛上捡的。看着破,但好用。他绑得很认真,像以前改PPT时对齐字体那样仔细。
远处,沈清璃还跪着。
月光照到她肩上,铠甲的裂缝闪着光。她没看海,也没看他,只是低头,手无意识地摸着断剑的剑鞘。
那根麻绳歪歪扭扭,颜色也褪了,像是随便绑的,又像是她一直没换。
李随安甩出第三竿。
线飞出去,划一道弧,落进深海。浮标晃了晃,沉一下,又浮上来。
他坐下,靠着石头,鱼竿放在膝盖上。
风大了些,吹得衣服啪啪响。他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但没动。鱼没上钩,他就不动。
习惯了。
以前加班等数据跑完,也是这样坐着,一盯就是六小时。饿了吃饼干,困了掐自己,老板说“成败在此一举”,他想“我命都要没了”。
现在倒好,不用听老板画饼了,改听海浪声。
还挺安静。
他正想着要不要梦里点个烧烤,突然,浮标动了。
不是轻点,是猛地一沉!
线立刻绷紧,竿子弯成弓,和昨天钓上沈清璃时一模一样。
“又来了?”窝棚那边有人叫。
李随安没说话,双手握竿,往后一仰,开始收线。
哗啦——
水花炸开。
拖上来的不是人,也不是鱼。
是个木箱。
不大,和鞋盒差不多,颜色深褐,表面全是海苔和贝壳,像泡了很多年海水。它被鱼线缠着,一路拖到岸边,撞上石头,发出闷响。
李随安松口气,手一松,鱼竿放回腿上。
他没马上看箱子。
先检查鱼线——没断,钩子也在。挺好,不用重绑。
然后才低头看那东西。
木箱躺在湿沙上,半边埋进泥里。潮水退了,它没跟着走,反而陷得更深。
奇怪的是,里面传来敲击声。
哒、哒、哒。
不响,但很稳,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箱子。每下间隔一样,节奏像心跳。
李随安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的心跳,和它一样了。
不是立刻,是几秒后慢慢变得一致。本来他还有点喘(刚才收线用了力),心跳快,可听着听着,呼吸平了,心也慢了,最后“咚、咚、咚”,和敲击声同步。
他眨眨眼。
“搞什么?”他小声说,“以前加班留下的毛病?”
没人回应。
敲击声继续。
哒、哒、哒。
沈清璃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她看着箱子,眼神变了,不再是防备或生气,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震动。
像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但她没动,也没说话。
李随安也没动。
他就坐在石头上,鱼竿横在腿上,手搭在线上,眼睛看着木箱。
风停了。
海也静了。
连窝棚那边的声音都没有了。
整个岛,只剩下一个声音。
一下,又一下。
像在打招呼。
又像在问:
我上来了,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