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随安就醒了。
他躺在草席上一整晚,背有点僵。他没动,听见远处有海浪声,还有人在说话。不是做梦,是真有人在讲话,声音不大,但很多人一起说,吵得很。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还是黑的,和昨天一样。身体轻飘飘的,脑子空空的,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想记得。
他低头看手边那排鱼钩,七个贝壳做的,整整齐齐放在石头上,一个都没少。
够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扛起那根枯树枝做的鱼竿,往海边走。
没人拦他。可走到一半,人群动了。
一个老头拄着断掉的船桨走出来,后面跟着十几个男人女人,都盯着他看。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一块能吃的肉。
“你钓的鱼,”老头开口,声音很干,“凭什么你能钓,我们只能等死?”
李随安没停下,继续走。
“昨天一条,今天还能有?”旁边有人接话,“我们十几个人饿着,你一个人吃两斤鱼,讲不讲理?”
“理?”另一个声音冷下来,“这岛上哪有什么理?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说话!”
李随安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怕,是觉得烦。
他转头看了一圈,眼神平静。大家安静了一秒,又开始吵。
“你看他!连话都不说!”
“是不是哑巴?”
“哑巴能钓鱼?我打了一辈子鱼,没见过光甩根线就能钓上鱼的!”
西边礁石旁蹲着个老渔民,一直没出声。这时他抬头看了李随安一眼,又低头搓绳子,嘴里嘀咕:“饵下去了,线动了就得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
李随安没听清,也不想去听。
他走到昨天的位置,放下鱼竿,从石缝里摸出一团纤维,开始绑新钩子。
人们还在吵。
“他是不是有宝贝?”
“那鱼竿看着不像普通的。”
“你们发现没有?他第一竿之前,心很静。第二竿一想分鱼,鱼就没来。”
这话一出,大家安静了两秒。
接着哄笑起来。
“你还研究人家心里想啥?”
“难不成他还修仙?”
李随安绑好钩子,把线甩进海里。
动作没变,姿势也没变,就是更沉默了。
线落水,浮标轻轻晃。
他坐下,靠着礁石,眼皮半闭,像睡着了。
人们围在外圈,不敢靠太近,又舍不得走。有人小声问:“他在等什么?”
“等鱼啊,还能等啥?”
“可这海里还有鱼吗?咱们船沉的时候,鱼全吓跑了。”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头晕。
李随安一动不动。
突然,浮标猛地往下沉!
不是轻轻点,是直接被拽进水里,线绷得紧紧的,竿尖弯成了弓。
“来了!”有人喊。
李随安没说话,双手握紧鱼竿,往后一仰,用力收线。
哗啦——
水花溅起。
拖上来的不是鱼。
是个女人。
浑身湿透,穿着破铠甲,腰间挂着断剑,头发贴在脸上,脸色发青。她被鱼线拖到岸边,翻了个身,趴在地上不动。
所有人都傻了。
“这……这是人?”
“他钓鱼钓上来一个女的?”
“她穿的是寒霜军的衣服!我认得这个花纹!”
老渔民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扒开她的领口,看了一眼肩甲里面的标记,声音发抖:“是寒霜皇卫……最后一任统帅的标志!”
“扔下海!”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吼,人没出来,声音却很大,“带兵的人最麻烦,惹上官家事我们都得死!”
“谁敢动!”老渔民转身挡在女人前面,手里攥着刚搓好的绳子,“我打了一辈子鱼,认得七国兵符!这不是普通军官,是战到最后都没投降的人!你扔她,就是不要义气!”
“义气能当饭吃?”
“她要是活了,回头招兵,我们算什么?帮凶?”
大家越吵越凶。
李随安蹲下,伸手试了试那女人的鼻息。
还有气。
他站起身,拍拍手,说:“我只是钓鱼,饵下去了,线动了我就拉。”
说完,转身就走。
一句话留在风里。
大家愣住。
“他就这么走了?”
“不管了?”
“可人是他捞上来的啊!”
没人追他。他回到原来的地方,重新甩竿,动作和之前一样,好像刚才拖上来的不是个将军,而是一条特别重的鱼。
太阳偏了。
女人躺在水边,铠甲松了,露出脖子边上一道淡青色的纹路,从锁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冰裂的痕迹。夕阳照过去,那纹路闪了一下,像是在呼吸。
没人注意到。
老渔民站在她身边没走。手里的绳子一直攥着,手指都发白了。
远处,那艘破船残骸还在漂,偶尔撞上礁石,发出闷响。
木箱藏在东边礁石底下,半埋在沙里,上面长着海苔,没人碰过。
李随安坐在原地,鱼竿横放在腿上,眼睛看着海面。
浮标静静浮着,没动。
他不去想那女人是谁,也不去想她为什么会被钓上来。就像他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死,又为什么会活过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心里一想事,鱼就不来。
所以不能想。
一想,就没了。
人群慢慢散了,三三两两回窝棚。有人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有人低声说:“他有问题。”
“那鱼竿肯定是宝物。”
“说不定是仙人转世,专门来考验我们的。”
老渔民听见了,没反驳,只是多看了李随安两眼。
然后摇头。
“哪有什么仙人。仙人会穿破衣服?会用贝壳做钩子?”
“那是高人。”
“高人更可怕。装得越普通,越不能惹。”
李随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第三竿已经甩出去了。
线在水里,浮标在晃。
他等着。
就像以前加班等系统跑数据一样。
等结果。
不问为什么。
也不问值不值。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以前加习惯了。
太阳快落山时,那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的。
颈侧的霜纹又闪了一次。
这次,离得近的老渔民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把绳子攥得更紧。
李随安依旧背对着他们,面朝大海。
鱼竿没动。
风起了。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顺手把一根缠在竿梢的海草扯下来,扔进海里。
海草打着旋,沉下去。
远处礁石下的木箱,被潮水轻轻推了一下,半边露出沙面。
下一秒,又被盖住了。
没人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