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电脑屏幕还亮着。
文档名字是《智慧园区二期优化方案(第三十七版)》,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三秒后点了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随安没动,看着右下角弹出的消息:“他还在改,估计又要通宵。”
对方很快回:“辛苦工具人了。”
他喘了口气,胸口突然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疼得弯下腰,手撑桌子,膝盖砸在地上,额头磕到了键盘。最后看到的是一条提示——“已发送”。
再睁眼时,天很蓝,刺眼。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他躺在沙滩上,脚踩进沙子,烫得很。身体里好像有火在烧,骨头缝里冒黑水,顺着皮肤往下流,渗进沙地,留下一圈深色印子。
他想喊,喊不出。
想跑,动不了。
只能躺着,感觉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被重新洗了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烧退了。
人变轻了,脑子却空了。记得自己死了,也记得活了,中间的事全忘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是个小岛,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东边是石头滩,西边有几棵歪脖子椰子树,中间几块大石头围了个窝棚的样子。没有船,没有信号,也没有Wi-Fi。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到椰子树下,捡了两个干壳,剥出纤维,一根根搓成线。又折了根枯枝,拿碎贝壳磨成钩子,绑在线上。这些动作很熟,像是做过很多次。
其实是以前加班时看过钓鱼视频,现在自动想起来。
他拿着这根简陋的鱼竿走到礁石边,坐下,甩竿。
鱼线飞出去,落水没声音。
他等着。
太阳慢慢偏西,影子变长。
突然,鱼线猛抖。
他一拉,一条鱼飞出来,落在脚边,鳞片闪光,尾巴拍地啪啪响。有两斤重,够吃两天。
他低头看鱼,没笑,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甩第二竿。
这次没放饵,也没动静。
水面很静,照出他的脸——头发乱糟糟,眼下发黑,身上穿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布衣的旧T恤。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
收线检查,钩子上什么都没有。
他正准备走,脚底下的沙地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海浪。
也不是风。
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三下就停了,像打了个哈欠。
他皱眉看了一眼沙地,没多管。
天快黑了。
他拎起那条鱼,往窝棚走。身后潮水声不断,鱼还在地上跳。
回到石头圈,把鱼放下,不剖也不烤,就放在那儿。然后从石缝里拿出几个自制的鱼钩——都是碎贝壳磨的,大小不同,但整整齐齐排在一块平石头上。
他一个一个数。
一、二、三、四……七。
数完点点头,放到旁边。
这个习惯改不掉。
以前写周报,每条都要核对三遍,发完还要说一句“请查收”。
现在没人查收了,但他还是照做。
天黑了,海面变黑,波纹轻轻动。
远处漂来一艘破船,桅杆歪了,甲板裂开,能看见有人在里面挣扎。
接着又来一艘。
再来一艘。
陆续有人游上岸,倒在沙滩上咳嗽。
十几个难民,男女老少都有,衣服破烂,眼神害怕。他们互相扶着,聚在西边沙滩,离他的窝棚大概三十步远。
有人看到礁石上的鱼竿和那条鱼。
“那边……有人?”
“拿着根棍子,鱼哪来的?”
“不会疯了吧?拿树枝也能钓到鱼?”
一个老头走近看了看鱼,又看那根枯枝做的渔具,摇头:“不像假的……可没饵没网,怎么钓的?”
人群开始吵。
一个壮汉站出来:“这鱼不小,我们饿了一天,不如分了?”
旁边人跟着说:“对啊,一人一口也是肉。”
有人拦住:“别惹事,你看他一个人坐那儿不动,怪吓人。”
“会不会是岛上的人?”
“岛上的人会用鱼竿?”
声音越来越大。
李随安坐在窝棚口,背靠石头,面朝大海,没回头。
有人喊:“喂!你听得懂吗?”
没人应。
又扔了块小石头,落在他脚边。
他抬眼扫了一圈人,目光停在说话那人脸上,只一眼,就转回去继续看海。
人群安静了几秒。
刚才要分鱼的壮汉咽了口唾沫,没再往前。
队伍后面有个老渔民一直没说话。他看得清楚——第一竿之前,没人下水布网,也没准备饵料。鱼就是直接钓上来的。
不合常理。
但确实发生了。
他低声说:“别招惹。”
“这种人……要么疯,要么不能碰。”
夜更深了。
难民们用破帆搭了个遮挡的地方,挤在一起取暖。有人小声哭,有人发抖,没人睡得好。
李随安躺在草席上,睁着眼。
头顶是星空,星星密密麻麻,像以前电脑表格里的数据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白天第二竿为什么没钓到鱼?
第一竿有鱼,第二竿没有。
不是手的问题。
动作一样,力气也一样。
唯一的不一样是……心情。
第一竿前,心里什么都没想。
第二竿前,他在想:能不能再钓一条?明天怎么办?这些人会不会抢?
念头一起,鱼就不来了。
他没多想,只是记下了。
像以前处理问题那样,分类存档。
远处海面,又有两人爬上岸,走几步倒下。
破船越来越多,随着浪漂近。
新的一天还没开始,但他已经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起床,做饵,甩竿。
鱼钩昨晚数过了,七个。
够用。
不够的话,就再磨几个。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以前加班加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