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回家。
他走在市中心的街道上,穿过霓虹灯和人群,走进了最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包压缩饼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在:“今晚,还会见的。”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咖啡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外的街景。便利店的灯光惨白,照得整个空间像一个无菌病房。收银员在打哈欠,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货架前挑泡面,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这种正常维持不了太久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按照前三次的经验,如果今晚还会“见面”,那应该是在凌晨两点左右——他的深度睡眠期,也是凶手最活跃的时间段。他还有五个小时。
林深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炸开。他需要保持清醒,至少再清醒四个小时。他不能在十二点之前上床睡觉,否则他会在凶手动手之前就进入梦境,然后在梦里等上几个小时,等那个女人出现,等她被追,等她被杀,等自己替她死一次。
他试过。第一次的时候,他在晚上十点就睡着了,然后在梦里困了整整四个小时,在废弃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黑暗和消毒水的味道。等到凌晨两点,那个女人出现了,噩梦才真正开始。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不能在凶手动手之前睡着。否则他就要在梦里等。
林深把咖啡一饮而尽,又去柜台买了第二杯。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陌生号码,是周成。
“刘支队让我问你,第三具尸体的女性亲属你还需要什么信息?”
林深想了想,打了回去。
周成接得很快:“怎么了?”
“第三具尸体的名字。”林深说,“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婉。”周成说,“二十六岁,本地人,无固定职业,独居。父亲早亡,母亲在老家。没有姐妹。”
“没有姐妹?”林深皱了皱眉。
“没有。”
那他在梦里看到的那张面具照片是谁?那张和受害者相似的脸,如果不是姐妹,难道是——
“她母亲多大?”林深问。
“五十二。”
五十二岁。苏婉二十六岁。如果那张照片是苏婉母亲年轻时的样子,那确实有可能很像。二十六岁的女儿和二十六岁的母亲,如果母女长相相似,那照片上的人和苏婉本人几乎可以重合。
“查一下她母亲有没有失踪记录。”林深说,“或者她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
“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面具上的照片不是现在的照片,是过去的。”林深说,“可能是死者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可能是死者的姐姐——虽然你说没有——也可能是死者本人的旧照片。总之,那个面具上的脸,和死者高度相似。”
周成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对林深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我让人去查。”周成说,“你今晚别睡太死。”
“为什么?”
“因为如果凶手的面具是受害者的照片,那他手里一定有每个受害者生前最后一张照片。”周成的声音低了下去,“除非他把照片拍下来之后,受害者还活着。那就说明——他在杀她们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她们的照片。”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就是说,”林深说,“他在选目标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面具上那张脸是谁。”
“对。”周成说,“所以我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受害者的脸戴在自己脸上?”
林深没有回答。他想到一个更可怕的答案——也许凶手不是在戴受害者的脸,而是在变成受害者。也许在那个戴着照片面具的男人看来,杀掉一个女人,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脸上,就是在“成为”她。
这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身份认同。杀人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欲望,而是为了“成为另一个人”。
这比任何连环杀手都更可怕。
“我挂了。”林深说,“有新消息再联系。”
“你自己小心。”周成说完挂了电话。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时间。八点五十一分。
他又买了一杯咖啡。
凌晨一点四十分,林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尽力撑到了现在,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三杯咖啡的效果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抗拒的困倦,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他往下拽。
他脱下外套,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没有关灯——他知道如果关了灯,黑暗会让他想起梦里的走廊。
他把折叠刀放在枕头下面。虽然他知道在梦里刀没有任何用处,但那种金属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他闭上了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睡着之前,他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如果是陈枫的短信,看了只会让他更睡不着。如果是周成的,那就等醒来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秒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
又是那条走廊。
林深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了。
不是“走进”梦里,而是“醒来”就在梦里。这是最可怕的部分——每一次都是这样,前一秒他还在自己的床上,后一秒他就站在了这条走廊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预警,就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把他从一个世界扔到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和上次一模一样——白炽灯一闪一闪,墙皮剥落,地上有水渍和黑色的霉斑。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味,混着某种腐败的甜腥,像熟过头的水果。
但这次有一点不同。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是这具身体的手——纤细,白皙,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这一次的受害者,是一个年轻女人。
和她之前的三次一样,他看不到自己的脸——梦里的视角永远是第一人称,他只能通过身体的细节来推断受害者的身份。手、衣服、头发、鞋子,这些是他仅有的线索。
淡粉色甲油。银色戒指。白色运动鞋。黑色紧身裤。
她在跑。不是上次那种惊慌失措的狂奔,而是小跑,带着某种目的性的、还算从容的小跑。她穿着白色运动鞋,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她不是在逃命。她在找什么东西。
林深透过她的眼睛环顾四周。这条走廊和上次的废弃医院不太一样——虽然也是破旧的,但格局更复杂,有更多的岔路和门牌。墙上有残留的指示牌:“化验室”、“X光室”、“医生办公室”。
也是一家废弃医院,但不是上次那家。
她跑到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林深看不清她打了什么,手机屏幕上的字是模糊的——梦里总是这样,文字、数字、屏幕上的细节,永远看不清。仿佛梦境本身在抗拒被解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跑。
拐过弯,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防火门。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以前应该是医院的大厅。挑高的天花板,破碎的吊灯,地上散落着玻璃渣和干涸的污渍。正对面是一排挂号窗口,玻璃碎了,木质的边框上爬满了霉菌。
她站在大厅中央,四处张望。
“我到了。”她对着空气说,“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
“你说你知道我妹妹在哪。”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回音,“你出来。我们当面说。”
妹妹。
林深的心沉了一下。这个女人是来找人的。有人用“妹妹的下落”把她骗到了这里。
和前三个受害者一样——有人用某种理由把她们约到了案发现场。
凶手果然是用这个手法。
“出来!”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不安。
林深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慢慢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她已经意识到了不对。
大厅尽头的电梯井里传来一声闷响。
女人猛地转身。
然后她看到了他。
林深也看到了。
那个男人站在大厅另一侧的阴影里,像一尊雕塑。深色冲锋衣,黑色手套,脸上戴着那张照片面具——这一次,照片上的脸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这次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法令纹很深,眼睛里带着某种悲伤的神情。
女人的面具?不。这张脸更像是一个母亲。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男人没有回答。他开始朝她走过来,脚步很慢,很稳,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女人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
她知道跑不掉了。林深也知道。她已经走进了大厅的深处,离最近的出口至少有五十米。五十米,对一个戴着面具的高大男人来说,不过是几秒钟的事。
她跑向挂号窗口后面的通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深能感觉到她的肺在烧,喉咙里涌上血腥味。她在拼命跑,但她跑不过。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头发。
她尖叫了一声,身体被猛地往后一拽,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撞在瓷砖上,林深感到一阵剧痛从头部炸开——不是她的痛,是他的。梦里的痛苦是真实的,和现实中的痛感没有任何区别。
他听到刀出鞘的声音。
“不要——”女人的声音变成了哭喊。
男人的脸出现在她的上方。那张照片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照片上那个中年女人的眼睛正对着她,像在笑,又像在哭。
“嘘。”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很快就好。”
第一刀。
小腹。
和上次一模一样。刀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林深感觉自己的腹部被点燃了。那种灼烧感从伤口向四周蔓延,像有人在他体内倒了一瓶汽油然后点着了火。
女人在尖叫。
“第一下。”男人说,语气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第二刀。
心脏。
林深感觉整个世界又开始了那种减速——声音变得遥远,光线变得模糊,疼痛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遥远的东西,像隔着一层水。
女人的视野开始变暗。
在最后的时刻,林深透过那双正在失去生命的眼睛,看到了一个东西——
男人的面具在刚才的搏斗中歪了一点,露出了一小块真正的脸。
只是一小块。左眼的眼角,到太阳穴。皮肤颜色偏深,有几道细纹。眼角有一颗小痣。
那颗痣的位置,和陈枫左眼眼角的那颗痣——
一模一样。
视野彻底黑了。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全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要破壁而出。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枕头下面的折叠刀硌着他的腰。他抽出那把刀,握在手里,刀柄上的纹路让他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地震动。
他拿起来看。
周成,三个未接来电。然后是两条消息。
第一条:
“第四具尸体。城北废弃医院。刚发现。手法一致。”
第二条:
“你他妈到底梦到了没有?”
林深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
“梦到了。死者女性,淡粉色甲油,银色戒指,白色运动鞋,黑色紧身裤。致命伤心脏。第一刀小腹。凶手面具歪了,我看到他的左眼眼角有一颗痣。”
他犹豫了一下,删掉了最后一句关于痣的描述。
不是因为他想隐瞒,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
那颗痣的位置,和陈枫左眼眼角的那颗痣,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位置?
他需要再看一次。
他翻出了陈枫的预约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深?”陈枫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样子,“凌晨三点,什么事?”
“你在哪?”林深问。
“在家。”陈枫说,“怎么了?”
“你能证明你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在审问我?”陈枫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一种被冒犯的冷静。
“回答我的问题。”林深说。
“我在家。”陈枫说,“我今晚哪儿都没去。你要证据,我楼下的便利店有监控,你可以去调。”
林深没有说话。
“林深。”陈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又梦到了,对不对?”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梦到了那个女人。”陈枫说,“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还有那颗痣。”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梦到了。”陈枫说,“和你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打火机被按下的声音。陈枫在点烟。
“但我们看到的不一样。”陈枫说,“你看到的是那个女人的视角。我看到的是那个男人的。”
林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什么?”
“我说,”陈枫吐了一口气,声音在烟雾中变得模糊,“我看到的是凶手的视角。每一次。从第一刀开始,到最后一滴血流干。每一刀的感受,我都知道。”
“因为——”陈枫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轻得像耳语,“因为那个凶手,就是我自己。”
电话挂断了。
林深再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窗外,城市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警笛声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深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枕头下面的折叠刀闪着寒光。
他忽然觉得,那把刀,可能不是用来保护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