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市审计组正式进驻北原县。审计组一共七个人，组长叫韩守信，市审计局财政审计科的科长，四十七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和气的中学老师。但秦川跟他接触了两次以后发现这个人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那种笑是一种习惯性的伪装，跟周正洪的温和有几分相似。
审计组住在县委招待所的三楼，那一层被临时封了，除了审计组的人其他人不许上去。韩守信第一天就来县政府开了个碰头会，徐明远主持会议，财政局长和发改局长还有几个相关局的负责人参加。韩守信在会上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拿出了一张清单，上面列着需要审计的项目和资金，总共二十三项。
秦川拿到那张清单的复印件以后仔细看了一遍。二十三个项目里面包括了马志强时期批的八个项目、周正洪来了以后新批的十个项目、以及五个跨年度的延续性项目。韩守信这张单子列得很有水平，不是按时间顺序排的而是按资金量从大到小排的，最大的一笔是协作区的启动资金三百万，最小的一笔是柳坪镇的一条灌溉渠修缮二十万。
秦川看到第二十三项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柳坪镇三号灌溉渠清淤护坡工程，二十万。他去年拍的照片还在U盘里，现在这份清单上赫然写着这个项目，意味着审计组会去查这条渠。如果他们去实地查看，发现护坡上有两批不同标号的水泥，顺藤摸瓜就会查到同一工程用两笔资金的问题。
这件事跟秦川有直接关系。他从去年开始就掌握了这个线索，没有上报而是自己留着，现在审计组查过来了，如果查出问题上面追问一句政府办的人事先知不知道，他怎么回答。说不知道，但他去年就做了调查还拍了照片。说知道，那知情不报的帽子就扣上了。
秦川那两天睡得很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在审计组查到之前主动把材料交出去。但不能直接交给审计组，那样太突兀也会暴露自己长期隐瞒的事实。最好的路径是通过徐明远，以协助审计工作的名义把材料递上去，让徐明远决定怎么处理。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秦川趁徐明远开完会回办公室倒水的时候，把一份标注着柳坪镇水利项目补充材料的文件放到了徐明远桌上。材料里没有放照片，只有文字描述，写的是去年在整理招商项目简报时发现柳坪镇三号灌溉渠存在同一工程使用两笔不同资金的情况，建议审计组关注。
徐明远翻看了两分钟，抬头看了秦川一眼说：“这个情况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秦川说去年整理简报的时候。
徐明远说去年发现的事为什么现在才说。
秦川心里早想好了说辞，说当时觉得可能是我理解有误就没有上报，后来陈县长调走了事情搁下了，现在审计组来了我觉得应该把这个情况提供出来配合审计工作。
徐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你的意思是陈县长也知道这件事？”。
秦川说材料是通过孙主任转给陈县长的，陈县长有没有看到我不确定。
这个回答把责任分摊了出去。材料经过了孙维昌的手，孙维昌转给了张宏达，张宏达知不知道是张宏达的事，秦川只负责提供信息不负责判断领导的知情范围。
徐明远把材料放下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秦川说好的徐县长。
从徐明远办公室出来秦川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但也埋下了一个隐患。徐明远现在知道了他在去年就掌握了马志强项目的问题但没有及时汇报，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一个领导对他产生不信任。徐明远没有当场追究不是不在意，是现在还不是追究的时候。
十二月初审计组的工作进入深水区。韩守信带着人翻了大量的账本和档案，找了十几个人谈话，包括已经退休的马志强。马志强被约谈的时候是在他家里谈的，审计组去了两个人谈了一个多小时。据赵刚打听到的消息，马志强在谈话中把责任都推给了柳坪镇，说自己只看了报告没有去实地核实，是下面的具体经办人出了问题。
这个说法可信度不高但也没有直接证据反驳。马志强当了十几年副县长，批过无数个项目，不可能每一个都去现场看，程序上他确实没有硬伤。真正有问题的是柳坪镇那边的验收报告，如果验收报告是假的，那就是柳坪镇的人跟施工方串通套取资金。
十二月中旬审计组找柳坪镇原镇长贺东来谈话。贺东来已经被免职了，在县纪委等着处理，审计组的人去的是纪委的谈话室。这次谈话的具体内容没有人知道，但谈完以后韩守信的脸色比以前更严肃了。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审计组在查协作区三百万启动资金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异常支出。三百万里面有一百二十万拨给了一个叫鼎盛建筑的公司，用于协作区起步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但这笔钱拨出去以后鼎盛建筑没有进场施工，也就是说一百二十万花在了不存在的基础上。
秦川跟徐明远去市里汇报工作的时候在车上听徐明远提了一句这件事。徐明远说鼎盛建筑的法人叫周涛，是周正洪的侄子。
秦川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徐明远没有再看他，说这件事你知道就行，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审计能解决的事了。
秦川说徐县长我明白。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往前开着，两边的山在冬天的灰暗光线里显得苍茫而沉寂。秦川看着窗外想了一路，他现在明白了徐明远提议审计的真实意图。徐明远来北原之前就掌握了某些信息，审计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他看账本看项目档案不是在学习情况而是在确认线索，那张审计清单上的二十三个项目也不是随便列的，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具体的问题。
徐明远不是来当县长的，是来当一把刀的。市里把他派到北原表面上是为了平衡周正洪的权力，实际上是为了找周正洪的把柄。刀子捅进去以后会伤到谁，伤多深，已经不是拿刀的人能完全控制的了。
秦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鼎盛建筑一百二十万，周涛，周正洪侄子。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三个字：火烧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