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高处的观星台,风吹得衣服哗啦响。他没动,手还搭在刚推开的石盖上,指尖湿漉漉的,沾着夜露。胸口的玉佩还热着,贴在皮肤上,不烫,但让他心里闷闷的。
他看着白洞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也没有星星。但他知道,鸿钧就在那里,坐着,守着,等着。
阿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上来很久了。”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让他下去休息。她走过来,把竹杖靠在栏杆边,站住了。她看不见,可脸一直对着他,好像能感觉到他的位置。
“我刚才……看到他年轻的时候。”陆离开口,声音很低,“他和我喝酒,说话。不是现在那个冷冰冰的神,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怕出事的人。”
阿箐没说话。她的手指轻轻摸着竹杖上的刻痕。那些都是她自己刻的,每一道代表一天清醒的日子。
“我一直当他是敌人。”陆离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以为只要打败他,一切就结束了。可现在……我不恨他了。”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不该是他说的。老乞丐、赵恒、陈风、柳如烟……他们都死了,都是被鸿钧的规则害死的。他凭什么说不恨?
可他知道,这不是背叛。
“他不是坏。”陆离说,“他是错了。错了一万年。他把自己关起来了,用‘安全’当墙,用‘规则’当锁。他以为他在救人,其实他救的是个假象。”
阿箐轻轻吸了口气。
“那你呢?”她问,“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看见。”陆离盯着远处的黑暗,“看见还有别的路。有人会跌倒,会痛,会死,但他们也会站起来,会笑,会自己做选择。这才是活着。我不想打败他了,我想……解放他。”
“可悲,不是作恶的理由。”阿箐忽然说。
陆离转头看她。
她还是站着,脸朝前,声音很平静:“你可以理解他,可以同情他,但不能忘了他做过什么。他抹掉了多少人?他让多少孩子忘了父母?他让赵恒耗尽国运,只为了三天安静?这些事不会因为他可怜就变成对的。”
陆离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同情不是原谅。理解不是妥协。
“我不是要放过他。”他慢慢说,“我是要告诉他——你错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错。但我不会学你。我不会为了怕死,就把所有人都锁起来。”
阿箐点点头。
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理了一下,动作很轻。
“如果他不肯信呢?”她问,“如果他宁愿死在王座上,也不愿放手?”
陆离没马上回答。
他想起玉佩里的画面:年轻的鸿钧低头看着酒碗,手慢慢握紧。他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他们死。”
那一刻,他不是神,是个普通人。
“那就成全他。”陆离终于说,“但至少,给他一个选择。就像我们给每一个觉醒者选择一样。哪怕他选的是死,那也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吓的,是他睁着眼选的。”
阿箐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笑,也没哭。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风在耳边吹,石台很冷。远处山影模糊,天地像一个盖子,把他们包在里面。
这时,台阶那边传来声音。
“你他娘越来越像个和尚了。”
是厉绝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走上台,就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半身还在暗处。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拎着个破酒囊,肩上落着灰。
“以前你说要掀了白洞,老子拍手叫好。现在你说要‘纠正’他,要‘解放’他?”他晃了晃酒囊,“听着像念经。”
陆离没回头,也没动。
“那你现在要打谁?”厉绝天问。
“打心。”陆离说。
“哟?”厉绝天一愣,“这话说得还挺玄。真能做到吗?”
“打他对‘安全’的执念。”陆离说,“打他以为只有他能保护众生的念头。打他那一万年都不敢放手的害怕。”
厉绝天沉默几秒,忽然笑了。“操。”他骂了一句,却没有火气,反而有点佩服,“你还真敢想。”
他走上台,把酒囊塞到陆离手里:“喝一口?”
陆离摇头。
“你不喝,老子自己喝。”厉绝天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下巴流下来,“你知道我为啥一直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强,也不是因为你有罗睺的命格。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当神。你想当人。”
他把酒囊甩回肩上,走到栏边,看向白洞。
“老子杀了一辈子人。”他说,“杀魔头,杀叛徒,杀挡路的废物。可杀得越多,越觉得空。后来我才明白——杀再多,也杀不出新世界。真正要打的,是脑子里那根筋。”
他转头看陆离:“你现在要打的,就是那根筋。你要让鸿钧自己松手。这比杀了他难一万倍。”
陆离看着他。
厉绝天咧嘴一笑:“但老子喜欢。这才叫狠。”
三人不再说话。一个站着,一个拄杖,一个拎酒,全都望着那片黑暗。
陆离轻声开口,像是说给风听的。
“鸿钧,你等着。”
“我来纠正你了。”
“用你教我的——在谎言里说真话。”
“用罗睺教我的——给后来者选择的权利。”
“用所有牺牲者教我的——活着,要有人的样子。”
话刚说完,风正好吹过。
怀里的玉佩又热了一下,像心跳回应了一声。
厉绝天哼了声,转身就走。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台阶下。
阿箐没动。
“你不去睡?”陆离问。
“你没下台,我没理由走。”她说。
陆离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压着山,灰蒙蒙的。
但他知道,有一颗星在那里。
很亮。
那是白洞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发麻,久到风都停了。阿箐也站着,手扶竹杖,像不会倒的雕像。
远处,一声低沉的轰鸣传来。
这次更近了。
陆离皱眉。这声音不像机器,也不像地震。像是什么东西醒了,慢慢地,沉重地,睁开了眼。
他没动。他知道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他还有话没说完。
“阿箐。”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那样……”他顿了顿,“怕失去,怕乱,怕控制不了,开始想把所有人都关起来保平安……你会怎么做?”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坚定:“我会把你名字刻在不朽名册上,让所有人都记住,曾经有个人,打破过牢笼,又差点成了牢笼,可他最后守住了自己。而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等你记起自己是谁。”
陆离闭上眼。
胸口的玉佩又热了,比之前更久。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心口,好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风停了。
云裂开一道缝。
一缕光落下来,照在石台上,照在阿箐的竹杖上,照在陆离的鞋尖上。
那光很淡,但确实存在。
陆离睁开眼,望着那道光。
他没动,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突然,那道光猛地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动。陆离眼神一紧,盯着前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