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天神机炮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十、九、八……
暗红色的光芒从炮口涌出,像岩浆,像血海,像末日的曙光。赵崇站在城楼上,张开双臂,狂笑不止。他的笑声在炮声中扭曲变形,像夜枭的哀鸣,像疯子的呓语。
“十五年!臣等了十五年!”赵崇的声音嘶哑,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下来,“先帝!您看到了吗?臣替您守住了江山!那个岭南回来的野种,他配吗?他不配!只有臣,只有臣才配!”
他的刀疤在炮火的映照下像一条蠕动的毒蛇。
城墙上,女官们还在拼死操控机关炮,但炮管已经打红了,弹药也快见底了。一个年轻的女官被炸飞的碎石击中,倒在血泊中,手还死死握着炮栓。太后从母仪天下里看到她,手指猛地收紧。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另一个人拉了回去。
萧铮。
他从副驾驶座上站了起来。驾驶舱的舱盖弹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破烂的龙袍猎猎作响。他跳出机甲的驾驶舱,落在城墙上,站在太后和乾天神机炮之间。
他的背影很瘦。连日的不眠不休、连场的浴血厮杀,让他瘦得像一把刀。但他站得很直,直得像插进地里的铁钎。
“系统。”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没有别的办法?”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闪烁,金色的文字一笔一画,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
“无。”
萧铮握紧了扳手。
太后从驾驶舱里探出身来,伸手推他的肩膀:“让开。”
萧铮没有动。
太后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萧铮,让开!时间来不及了!”
倒计时:六、五……
萧铮突然转过身。
他面对着太后,面对着城墙上仅存的女官和士兵,面对着城下满身血污的百姓,面对着这座燃烧的、坍塌的、千疮百孔的皇城。
他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城墙的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全场死寂。
炮声停了。风声停了。呼吸声都停了。所有人——城墙上、城楼下、甚至城外正在撤退的敌军——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个年轻人,那个穿着破龙袍、握着铁扳手、满身血污和机油的年轻人,跪在太后面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的寂静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不要江山了。只要你活着。”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他。萧铮跪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十五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和不甘。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不是忠诚,不是感恩,不是责任。是某种更深的、更烫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它不计算得失,不权衡利弊,不问值不值得。它只是在那里,燃烧着,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太后的嘴唇在发抖。
她使劲抿着,抿到嘴唇发白,想把它压下去。但压不住。眼泪像决堤的水,从她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萧铮的脸上、手上、心上。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你这个……傻子……”
萧铮没有站起来。他仍然跪着,仰着脸,看着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
“朕是皇帝。”他说,“朕说了算。”
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的时候,眼泪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决绝的、不顾一切的、燃烧一切的东西。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像冬雪初融,像枯木逢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现在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但很真。
她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的正上方,有一处极小的凸起。十五年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嵌入骨血的诅咒。先帝在她体内植入了“坤字本源”——忠骨锁的终极钥匙,也是她生命的最终筹码。她一直没激活它,因为激活的那一刻,她的死期就定了。
但现在,她不在乎了。
“下辈子,”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再当皇帝了。”
萧铮猛地站起来,冲上前抓住她的手。
“不许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通红,手指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攥到骨节咔咔作响。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
萧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着牙,咬到腮帮子鼓起,咬到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太后手背上,滚烫。
“朕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朕是皇帝,朕不许你死!”
太后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岭南杀回来的、满身伤痕的、嘴硬心软的年轻人。她看着他哭,看着他吼,看着他像一个不肯认输的孩子一样死死抓着她的手。
她轻声说:“那就一起活。”
两人双手交握。
萧铮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太后的手纤细、骨节分明,但手心也有茧——那是长年握操纵杆留下的。两双手,十二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这样扣在一起。
金光爆发。
不是炮火的红光,不是机甲的蓝光,是一种纯粹的、耀眼的、温暖的金色光芒。它从两人交握的手中涌出来,从太后胸口的“坤字本源”中涌出来,从萧铮胸口的“厚德载物”中涌出来,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
系统界面金光大盛:
“坤字本源——已激活。”
“厚德载物——共鸣启动。”
“双人合体技——乾坤归元——启——动——”
轰——
母仪天下和玄武壹号的残骸同时震动。两台机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起,在半空中缓缓靠近。装甲一片一片剥落,又重新组合;缆线一根一根断裂,又重新连接;齿轮一颗一颗脱离,又重新咬合。金光笼罩着它们,像熔炉,像子宫,像凤凰涅槃的火焰。
驾驶舱内,萧铮和太后被金光包围。萧铮紧紧握着太后的手,没有松开。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变得透明,心跳声合二为一,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同一具躯体的两半终于找到了彼此。
光芒之外,城墙上、城楼下、皇宫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女官们跪下了,禁军跪下了,连城外正在撤退的北漠骑兵也有人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
赵崇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团金光,看着金光中两台正在融合的机甲,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厚德载物……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但事实就在他眼前。
金光散去。
一台全新的机甲悬浮在半空中。它比玄武壹号更魁梧,比母仪天下更凌厉。通体金黑相间,胸口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坤字八卦图,六爻皆阴,但每一爻的边缘都镶着一圈金色的光芒。它的双眼是一金一蓝,左眼是萧铮的蓝光,右眼是太后的金光。
它的名字,在系统界面上闪现:
“乾坤至尊”。
忠骨锁的金色涟漪从乾坤至尊的胸口扩散开去,一圈一圈,像水波,像声呐,像帝王敲响的暮鼓晨钟。涟漪掠过每一台锈蚀的机甲——朱雀贰号的眼睛亮了,白虎叁号的四肢动了,青龙肆号的引擎轰鸣了。涟漪掠过每一艘战船,每一台攻防器械,每一个刻着坤字八卦图的装备。
忠骨锁,彻底净化了。
所有装备脱离先帝的控制,认双主——萧铮与太后,共治天下。
赵崇的脸色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城楼的栏杆上。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不……不可能……先帝……先帝不会输的……先帝算无遗策……”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刀疤因为扭曲而变得狰狞可怖。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理性,只剩下一种癫狂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那就一起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铜球,狠狠砸在地上。铜球碎裂,一道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涌上来。
乾字自毁阵。
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忠骨锁被外人破解,如果萧铮真的学会了厚德载物,如果太后没有死在忠骨锁里,那就炸掉整座皇城,让所有人一起陪葬。
地面裂开了。
不是普通的裂缝,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岩浆般高温的裂隙。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烧着了宫殿的柱子,烧着了回廊的帷幔,烧着了天边的云彩。整座皇城开始塌陷——太和殿的屋顶塌了,乾清宫的墙倒了,坤宁宫的梁断了。
地面在颤抖,不是万马奔腾的颤抖,是大地本身在痛苦地痉挛。
萧铮和太后站在城墙上,脚下是正在坍塌的砖石。一块巨大的城砖从他们身边滑落,掉进了十几丈深的裂缝里,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
太后看向萧铮。
萧铮看向太后。
他们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
萧铮拉着太后的手,跑向乾坤至尊。脚下的砖石一块一块往下掉,他们在坍塌的城墙上奔跑,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穿行的燕子。
太后跑得慢了些,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萧铮猛地收紧手指,把她拽了回来,几乎是半抱着她冲进了乾坤至尊的驾驶舱。
舱门关闭。
两人并肩坐在操控台前,十指相扣。驾驶舱比母仪天下宽敞一些,但两个人还是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萧铮能感受到太后急促的呼吸,太后能听到萧铮剧烈的心跳。
“还有最后一战!”萧铮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回荡,带着笑,带着泪,带着不肯认输的倔强。
太后点头,手指与他扣得更紧。
“一起。”
乾坤至尊的双眼——一金一蓝——同时亮起。引擎咆哮,金光与蓝光交织,机甲从正在坍塌的城墙上腾空而起,冲向那门还在充能的乾天神机炮。
地面上,赵崇仰头看着那台升空的机甲,脸上的表情从癫狂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他输了。
不是输给萧铮,不是输给太后,是输给先帝。是先帝算错了一步——他算到了萧铮的杀意,算到了太后的悲情,算到了满朝文武的懦弱,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他没算到,一个被贬岭南十五年的太子,和一个被困深宫二十年的太后,会在这三十天里,学会一件事。
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