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萧铮身后缓缓关闭。
厚重的铁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一口钟被敲响，余音在城墙内外回荡。门闩落下，三根铁杠横着卡死，十几个禁军士兵用肩膀顶住，像在抵挡一场洪水。
萧铮没有回头。他驾驶玄武壹号，一步一步走向城外。
晨曦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来，青灰色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照亮大地。也照亮了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铺天盖地的、望不到尽头的——敌军。
北漠铁骑。
十万。不，也许更多。漫山遍野，从地平线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旌旗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狼头，张着血盆大口，像要把整座皇城吞下去。战鼓一声接一声，沉闷如雷，每一声都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下落。号角长鸣，苍凉而悠长，像是从远古传来的死神的呼唤。
尘土遮天蔽日，马蹄扬起的沙尘在半空中凝成一片昏黄的雾霾，连初升的太阳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大地。
十万铁骑的尽头，是一辆巨大的战车。战车由十二匹黑马拉动，车身上架着一门硕大无朋的巨炮——乾天神机炮。炮管有三丈长，通体漆黑，炮口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那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件武器，也是赵崇压箱底的筹码。
萧铮在玄武壹号的驾驶舱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视野里，敌军的数量多到系统都无法精确计数，只在界面上显示了一个血红色的数字：“预估敌军：100,000+”。
他深吸一口气，把扳手插进操纵杆旁边的一个卡槽里，固定好。然后他打开对外扩音器，声音从机甲胸口传出去，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朕就在这里，来啊。”
声音不大，但很稳。
北漠可汗站在战车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台孤零零的机甲。他身边的一个副将低声说：“大汗，只有一台。太后的援军呢？”
可汗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台墨蓝色的机甲，看了很久，然后举起右手。
号角声变了调子，从悠长变成了急促，像催命符。
十万铁骑同时动了。
万马奔腾的轰鸣从远处涌来，一开始像远雷，闷闷的，听不真切。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山洪暴发，像海啸拍岸，像天塌下来。地面开始颤抖，先是轻微地震颤，然后越来越剧烈，城墙上的砖缝里簌簌地掉土，城门上挂着的灯笼晃得像疯了一样。
萧铮握紧操纵杆，指节泛白。
“来得好。”
玄武壹号的引擎轰然咆哮，蓝光从胸口的坤字八卦图中喷涌而出，沿着机甲的每一根缆线、每一处关节蔓延开来。机甲的双眼中，蓝光大盛，像两盏灯塔，在十万铁骑的黑暗中亮起。
第一波骑兵冲到面前的时候，萧铮一拳砸在地上。
“轰——”
大地裂开。玄武壹号的铁拳砸进地面，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以机甲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土墙从地面升起，三丈高，半丈厚，像一堵突然冒出来的城墙，挡住了第一波骑兵的去路。骑兵收不住马，一头撞在土墙上，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
萧铮没有停。他操纵机甲连续出拳，每一拳都带着坤道金光，拳拳到肉。一拳砸碎一辆冲车，一拳掀翻一架云梯，一拳打得一个百人队溃不成军。
玄武壹号的装甲上溅满了敌人的血，蓝光在血光中闪烁，像一头浴血的猛兽。
但敌人太多了。
一万，两万，三万……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倒了，另一波踩着尸体冲上来。玄武壹号的左臂被一架重型攻城弩射中，弩箭贯穿了装甲，卡在关节处，左臂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萧铮咬牙，用右臂护住驾驶舱，继续出拳。
机甲残血了。系统界面上的耐久度从100%掉到了67%，然后是45%，然后是32%。每一拳都在消耗能量，每一拳都在透支机甲的寿命。
但他没有退。身后就是城门。城门后面就是皇城。皇城里面是百姓，是工匠，是那些叫他“陛下”的人。
他不能退。
城内，朝堂。
赵崇带着三千亲兵冲进了皇宫。铁甲铿锵，刀剑出鞘，一路畅通无阻——太后把大部分禁军都调去了城门，宫里只剩下一百多个侍卫和一群手无寸铁的太监宫女。
赵崇一脚踹开大殿的门，大步流星走进去。他甲胄在身，腰悬长剑，脸上的刀疤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
“太后！”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交出玉玺！”
珠帘后，太后端坐凤座，纹丝不动。她穿着玄色龙袍，九凤冠的珠帘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赵崇。”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不大，但满殿皆闻，“你终于等不及了。”
赵崇冷笑：“臣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今天。先帝的江山，不能交给一个岭南回来的野种。太后，您识相的话，把玉玺交出来，臣保您一世荣华。”
太后没有说话。
她慢慢站起来，珠帘哗啦一响。她走下凤座，一步一步走向赵崇。龙袍拖曳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崇的手按在剑柄上，肌肉绷紧。
太后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冷，不暖，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味道——像是一个下棋的人，看到对手终于走进了她布了十五年的局。
“赵崇。”她说，“你以为，先帝只留下了你一枚棋子？”
赵崇一愣。
太后伸手，按在凤座的扶手上。扶手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她将拇指按进去，轻轻一旋。
“咔嚓——”
机关启动的声音从大殿的地底下传上来，沉闷而有力，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赵崇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听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大殿的屋檐下，从回廊的转角处，从每一根龙柱的背后，从每一道墙壁的夹层里。那是齿轮转动的声音，是弹簧弹开的声音，是机关炮从暗格里翻出来的声音。
数十门暗藏的小型机关炮，从皇宫的各个角落翻了出来。炮口乌黑锃亮，指向大殿中央的赵崇和他的三千亲兵。
女官们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各就各位，有人装填弹药，有人瞄准目标，有人点燃引信。动作熟练得像排练了千百遍。
赵崇的脸色变了。
“你……”
“先帝在的时候，朕就在布这个局。”太后淡淡地说，“十五年，朕等的不是你造反。朕等的是他。”她的目光穿过大殿的门，望向城门的方向。
赵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到远处的硝烟和蓝光。
“你以为朕是在帮先帝守江山？不。”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朕是在帮他——帮他清掉先帝留下的所有垃圾。包括你，包括忠骨锁，包括这座该死的皇宫里每一根腐烂的柱子。”
她转过身，走向大殿门口。龙袍拖曳在地上，脚步不急不慢。
“开炮。”她说。
不是对赵崇说的。是对女官们说的。
炮声响了。
密集如雷，震得大殿的琉璃瓦哗啦啦往下掉。赵崇的亲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和炮声混在一起，响彻整座皇宫。
太后没有回头。
她大步走出大殿，走向城门方向。传声筒在她手中，她按下了通话键。
“萧铮。”
城外，玄武壹号的驾驶舱里，萧铮浑身一震。太后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出来，带着炮声和风声作为背景音。
“活下来！”
萧铮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操纵杆握得更紧，一拳砸碎了面前一个骑兵将领的脑袋。
太后的声音继续从传声筒里传来，这一次，有些不一样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太久太久没有说出过这句话、以至于喉咙都不习惯的发抖：
“朕的皇帝，不能死在外面！”
玄武壹号的蓝光骤然亮了一倍。
萧铮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血丝。是怒火。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东西。它烧穿了他的喉咙，烧穿了他的胸腔，烧穿了他十五年的屈辱和愤怒，化作一声低吼从齿缝里挤出来：
“朕不会死！”
机甲转身，一拳砸穿了一辆冲车。
但敌人太多了。
又一架重型攻城弩瞄准了玄武壹号。这一次不是手臂，是驾驶舱。
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声，穿透了玄武壹号胸口的装甲，擦着驾驶舱的边缘飞过去。装甲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缆线断裂，火花四溅。驾驶舱里警报大作，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左臂失效。右臂效能下降67%。动力核心受损。建议立即撤离。”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
萧铮没有撤离。
他操纵机甲最后一次出拳，打退了面前的一波敌人，然后动力核心彻底熄火了。玄武壹号的双眼蓝光一明一灭，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驾驶舱的紧急弹射装置自动启动，萧铮被弹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砸在碎石和泥土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挣扎着爬起来，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扳手还在。他从腰间拔出扳手，握在手里，站起来。
面前是一群敌军士兵。十几个，不，几十个。他们举着刀，一步一步围上来，眼睛里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萧铮吐掉嘴里的沙土，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
“来啊。”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敌军士兵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第一个冲上去。他们听说过这个人——从岭南杀回来的太子，一个人修好了十年没人能启动的机甲，一拳砸碎了龙椅，一炮轰平了佛塔。他的扳手上还沾着机油和铁锈，但此刻握在他手里，比任何刀剑都可怕。
僵持了三秒钟。
一个胆大的士兵举刀冲了上来。萧铮侧身避开，扳手砸在他的手腕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士兵惨叫一声，刀掉了。萧铮一脚把他踹飞。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像一头被困在绝路上的狼，浑身是血，但牙齿还在，爪子还在，眼睛里那股不要命的光还在。
但人太多了。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一柄刀砍在了他的肩膀上——太后送的那件内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但还是有一截刀尖刺进了皮肉。萧铮闷哼一声，扳手回手砸在那人的脸上，那人倒下去，血流如注。
又一柄刀从背后砍来。
萧铮听到了风声，但来不及躲了。
就在这时，一声轰鸣从他头顶传来。
不是炮声。不是雷声。是引擎的咆哮——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岩浆。
萧铮抬头。
一台漆黑的机甲从天而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在他面前。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冲击波将围着他的敌军士兵全部掀飞。
机甲通体漆黑，不是锈蚀的黑，而是原本就是黑色——一种深沉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胸口刻着六个字：“坤·母仪天下”。
驾驶舱打开，太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急促而锋利：
“上车！”
萧铮没有犹豫。他抓住机甲的爬梯，三下两下翻进了副驾驶座。舱门还没关严，太后已经推动了操纵杆。母仪天下猛地转身，一拳将一队冲过来的骑兵轰飞。
驾驶舱很小，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萧铮能闻到太后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火药味和铁锈味，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太后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双手握着操纵杆，指节泛白。
“你开得不错。”萧铮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
太后没有回头，嘴角动了一下：“闭嘴，看前面。”
萧铮笑了。他伸手握住副驾驶的操纵杆，和太后的操纵杆并在一起。两双手，四只手，十二根手指，同时推动。
母仪天下的双眼亮了起来——不是蓝光，是金光。坤道之力从两人身上同时涌入机甲，驱动着每一根缆线、每一个齿轮、每一片装甲。机甲的双臂张开，拳头握紧，金光在拳头上凝聚，像两轮小太阳。
两人背对背。萧铮看左边，太后看右边。一个操控动力，一个操控武器。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母仪天下一拳砸地，金光炸裂，方圆十丈内的敌人全部被震飞。又一拳横扫，冲车碎裂。再一拳，云梯折断。
敌军终于开始后退了。
不是溃败，是暂时退却，重新整队。北漠可汗在远处的战车上，脸色铁青。他看到了那台漆黑机甲，看到了机甲驾驶舱里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那就是太后？”他问。
副将点头。
可汗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退。把神机炮拉上来。”
乾天神机炮开始充能。
炮口亮起了暗红色的光，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光芒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炽白。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面上碎石被卷起，在半空中化为粉末。
系统界面在萧铮面前疯狂闪烁：
“警告！乾天神机炮充能中！预计杀伤范围：整座皇城及周边三十里。唯一防御方案：两人同时注入坤道之力，启动终极防御‘乾坤归元’。代价：启动者之一将耗尽全部生命力。”
萧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行！”他吼道。
太后没有说话。
她看着远处那门正在充能的巨炮，看着炮口越来越亮的光芒，看着地面上被气浪卷起的碎石和尘土。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一起死。”她说。
萧铮猛地转头看她。
太后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仍然盯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心碎的温柔。
“你不是说，帝王不是攥着东西的人，是舍得的人吗？”她轻声说，“朕舍得。”
萧铮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紧了操纵杆，握到指节发白，握到扳手硌进掌心，握到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远处，乾天神机炮的炮口，已经亮到了刺目的程度。
倒计时：十秒。
赵崇站在城楼上，张开双臂，狂笑。
他赢了。
他以为他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