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萧铮几乎没有离开过机库。
他白天修机甲,晚上也修机甲。饿了啃两口冷馒头,渴了喝一壶凉茶,困了就在报废机甲的臂弯里眯一会儿。扳手在他手里翻飞,齿轮在他指尖旋转,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渗进他的皮肤,洗都洗不掉。
玄武壹号之后,他又修好了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第一台叫“朱雀贰号”,通体赤红,双翼展开能遮住半座机库,擅长空中侦察和火焰喷射。第二台叫“白虎叁号”,四足着地,体型如猛虎,近战格斗力极强。第三台叫“青龙肆号”,体型最纤细,但速度和灵活性远超其他机甲,擅长突袭和暗杀。
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已经修复了七台机甲。七台机甲一字排开,七双眼睛次第亮起蓝光,照亮了整座机库。
萧铮站在它们面前,扳手扛在肩上,像个检阅军队的将军。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不是朝臣,不是武将,是工匠。
铁匠、木匠、铜匠、机械师——那些在皇宫最底层、被当作工具使唤了一辈子的人。萧铮从机库的各个角落把他们找出来,教他们认齿轮,教他们拧螺丝,教他们分辨不同规格的轴承。他们学得很慢,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但他们肯学。
“从今天起,”萧铮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机库里格外清晰,“你们是‘坤字亲卫队’。”
工匠们愣了一瞬,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在穹顶下回荡,震得蒸汽灯嗡嗡作响。萧铮没让他们多跪,挥了挥手:“起来,干活。朱雀贰号的右翼还有三颗螺丝没拧紧,谁去?”
一个年轻铁匠举起手,跑过去了。
萧铮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被贬岭南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黑暗里,有二十双眼睛正盯着他。
深夜,子时。
机库的蒸汽灯调到了最低亮度,只剩下一排暗黄色的光晕。七台机甲静静地伫立着,像七尊沉默的卫士。萧铮躺在青龙肆号的驾驶舱里,裹着一件破旧的斗篷,睡得很沉。
他的扳手放在胸口,手心还握着它。
门外的铁格栅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腰间别着短刀,刀锋淬了毒,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领头的刺客打了个手势。二十个人无声无息地散开,从不同方向潜入机库。
他们受过最严酷的训练,能在黑暗中无声移动,能在呼吸间夺人性命。他们杀过的人比萧铮吃过的盐还多。
其中一个人已经摸到了青龙肆号的脚下,手按在机甲的爬梯上,脚尖踩上了第一级横档。
就在这时,萧铮睁开了眼睛。
“来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刺客猛地抬头——萧铮已经站在驾驶舱的舱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睡意。他穿着那件破旧的龙袍,扳手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叮当一响。
“朕等你们好久了。”
下一秒,萧铮跳进了玄武壹号的驾驶舱。
舱门关闭,操纵杆被他一把推到底。
“轰——”
玄武壹号的右拳砸在地面上,铸铁格栅当场碎裂,碎片四溅。冲击波像一面无形的墙,以机甲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五个刺客被震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口吐鲜血。
剩下的十五个人反应极快,立刻散开,从不同方向攻击。有人攀上机甲的手臂,有人绕到背后,有人从高处跳下,试图从驾驶舱的缝隙刺入。
萧铮冷笑一声,操纵机甲猛地转身。
玄武壹号的左臂横扫过去,像一根铁柱砸进了蚂蚁窝。三个刺客被扫飞,撞在朱雀贰号的腿上,当场昏死过去。机甲连续出拳,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一个刺客身上,不偏不倚,力道刚好够把人打晕而不打死。
一个刺客从背后爬上了玄武壹号的肩膀,举刀刺向驾驶舱的观察窗。
萧铮头都没回,操纵机甲右手一抓,把那个刺客从肩膀上捏了下来,提到眼前。
刺客在机甲的铁手指里挣扎,像一只被捏住的虫子。
“回去告诉赵崇,”萧铮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震得刺客耳朵嗡嗡响,“下次多派点。”
他把刺客轻轻放在地上。刺客连滚带爬地跑了。
剩下几个还能动的,也纷纷逃窜。机库里只剩下满地狼藉——碎裂的格栅、散落的短刀、以及几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
萧铮打开驾驶舱,跳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系统界面突然浮现,金色的字一闪一闪:“坤道加点达到10点。解锁新技能——万物归坤。”
萧铮愣了一下:“万物归坤?什么东西?”
系统没有解释。他半信半疑地走到一堆破烂齿轮前——那些是从废弃机甲上拆下来的废料,锈迹斑斑,形状各异,堆在一起像座小山。他伸出手,按照界面上的提示,将功德点数注入那堆废铁。
奇迹发生了。
废铁开始发光。不是外来的光,而是从铁的内部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熔炉里重新燃烧。锈迹剥落,碎片拼接,变形的齿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原状。几秒钟的时间,那堆废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精密轴承——光洁如镜,齿牙锋利,比工匠手工打磨的还要完美。
萧铮拿着那个轴承,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张着合不拢。
“好家伙。”他喃喃道,“朕这是……变废为宝?”
系统界面又闪了一下:“万物归坤:可将任何废弃金属重组为所需零件。消耗功德点数:视零件复杂程度而定。”
萧铮把轴承高高抛起,又接住,笑了。
“赵崇啊赵崇,你送朕二十个刺客,朕送你一个轴承。这买卖,你不亏。”
他正要继续试验,机库的门开了。小顺子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内甲。
“陛下,太后让奴婢送来的。”小顺子恭恭敬敬地把托盘举过头顶。
萧铮打开内甲,愣住了。
这是一件龙袍内甲,用最上等的玄色缎子缝制,里衬是柔软的鹿皮。内甲的胸口处,用金线绣着一个坤字八卦图,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八卦图的纹路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用极细的金属丝盘绕而成,摸上去有凹凸感,像微型齿轮。
内甲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萧铮抽出来,展开。纸条上是太后的字迹,笔锋凌厉,但墨迹有些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只有一行字:
“别死,你还没还我那碗荔枝羹。”
萧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拿起内甲,套在身上。内甲出乎意料地合身,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胸口的坤字八卦图贴着他的心脏,微微发凉。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弧度不大,但很真。
“她倒是记得清楚。”他低声说。
小顺子在一旁看着,偷偷笑了。
第七天夜里,萧铮没有睡。
他坐在机库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图纸。那是他从太后的密室里偷出来的——或者说,“借”出来的。忠骨锁的设计图。
图纸很复杂,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萧铮花了三天时间才看懂它的基本结构。看懂的那一刻,他的血凉了半截。
忠骨锁,表面上是一个控制全军装备的系统。先帝设计它,是为了防止武将造反。只要太后在,忠骨锁就在,所有装备都听命于她。
但图纸的深处,隐藏着另一层设计。
萧铮用手指描着图纸上一条极其隐晦的线路。那条线路从忠骨锁的核心出发,连接到每一个装备的供能系统,再连接到……太后的血脉。
一旦忠骨锁启动,它不仅会控制所有装备,还会持续抽取太后的生命力作为核心供能。
也就是说,忠骨锁启动的那一刻起,太后就开始了倒计时。一天,两天,最多一个月。等她的生命力被抽干的那一天,忠骨锁就会永远锁死——谁都解不开,包括萧铮自己。
而那一天,恰好是萧铮必须在三十天内让坤字八卦图认主的最后期限。
先帝设计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萧铮要么在三十天内学会厚德载物,救下太后;要么三十天期满,太后死于忠骨锁,萧铮失去所有装备,江山崩塌。
无论哪种结局,太后都得死。
萧铮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站起来,图纸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这个混蛋。”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不知道是在骂先帝,还是在骂自己。
他冲出机库,一路狂奔,穿过宫道,穿过回廊,穿过一道道宫门。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龙袍猎猎作响。他跑到坤宁宫门口,门没关,他直接冲了进去。
寝殿里,烛光昏暗。
太后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擦嘴角。帕子上有血——不是擦上去的,是咳出来的。
萧铮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你知道会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太后没有抽回手。她抬头看着他,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那双一向冰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奇怪的温度——不是温暖,是释然。
她惨淡地笑了一下。
“你以为先帝为什么让我掌权?”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因为他需要一个替死鬼。一个死了也不会有人心疼的替死鬼。”
萧铮的手握得更紧了。
太后慢慢抽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痕。那是前几天咬破指尖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我十七岁入宫,十九岁生下先帝唯一的儿子。那孩子没活过满月。先帝说我克子,把我打入冷宫。”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后来他需要一个托孤之人,需要一个能镇住满朝文武的人,需要一个……死了也不可惜的人。他想到了我。”
萧铮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给了我权力,给了我地位,给了我垂帘听政的资格。”太后抬起头,看着他,笑容惨淡而决绝,“但他给的每一分东西,都是用我的命换的。忠骨锁认我的血脉,不是因为我尊贵,是因为我一死,它就永远锁死。他赌你会在三十天内学会厚德载物,也赌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
她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但你做不到。从来没人做到过。”
萧铮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像一座孤零零的碑。
“萧铮。”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太子”,是“萧铮”。
“朕不会让你死。”萧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哑但坚定。
太后没有回头。
“那你就得找到‘厚德载物’的本源。”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先帝穷尽一生都没找到。你父亲没找到。历朝历代那么多帝王,没有一个人找到过。”
沉默。
萧铮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扳手,指节泛白。他看着窗前那个瘦削的背影,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回头,没有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朕不要你的命。”萧铮说。
太后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看着萧铮,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她等了很久、但从来没指望会来的人。
“那就去找。”她说,“天亮之前,你还有二十二天。”
萧铮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坤宁宫。
他的脚步声在宫道上渐行渐远,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路狂奔。
太后站在窗前,听着那阵脚步声消失,终于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无声无息,落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干了。
寝殿外,月光如水。
远处,机库的方向,七台机甲的蓝光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