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里，萧铮蹲在玄武壹号的主炮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零件清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七十二种零件，大部分都已经从拆解的金玉铜铁中找到了替代品。唯独主炮核心那一项，空白处被他用炭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天外陨铁矿。
他翻遍了整座机库的库存，没有。问遍了所有工匠，都说没见过。最后是小顺子小声告诉他：“陛下，这种矿石，全宫只有太后私库里有。是先帝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统共就那么一箱。”
萧铮的手顿了顿，把扳手别回腰间，站起来。
“朕去找她。”
太后寝宫在皇宫最深处，名叫坤宁宫。萧铮走到宫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座宫殿染成了暗红色，飞檐上的琉璃瓦像凝固的血。
宫门开着，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两个宫女低着头站在两侧。萧铮大步跨进去，穿过前厅，走进内殿。
太后坐在窗下的一张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看。她今天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斜插了一支玉簪。看起来不像垂帘听政的铁血太后，倒像某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看人时像刀子。
萧铮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扳手在腰间晃了晃。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硬邦邦地蹦出三个字：“朕要矿石。”
太后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翻过一页，不紧不慢地说：“求人该怎么说？”
萧铮的腮帮子鼓了鼓，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在岭南十五年，杀过人，挨过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但从没跟人说过“请”字。
“……请太后赐矿石。”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像是被人拿钳子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太后合上书，终于抬头看他。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停在腰间的扳手上。扳手上那个“坤”字在夕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陪我用晚膳，就给你。”太后说着，起身走向隔壁的饭厅。
萧铮站在原地没动。他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鸿门宴，下毒，羞辱，或者更阴险的算计。他冷笑一声：“朕不怕。”
太后走到饭厅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怕也没用，你死了谁修高达？”
萧铮噎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
饭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满汉全席，只有一个青花瓷碗，放在桌子正中央。
碗里盛着什么东西，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甜香飘过来。
萧铮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只碗上。碗里的东西是白色的，稠稠的，有几颗圆滚滚的东西浮在里面。他辨认了一下——是荔枝羹。岭南最普通不过的吃食，用新鲜的荔枝肉加上糯米、冰糖熬成，甜而不腻，岭南人夏天消暑常喝。
太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自己先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她用行动告诉他：没毒。
萧铮没动。
太后放下勺子，看着那只碗，目光变得很遥远，像是穿过这只碗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母亲临终前，托我带给你。晚了十五年。”
萧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荔枝羹。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太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病了很久，一直在等。等先帝准你回来，等你来见她最后一面。等了三年，没等到。她走的那天，岭南的荔枝熟了。她让人熬了一碗羹，放在床头，说等你来了给你喝。”
萧铮的手慢慢伸向那只碗。他的手指在发抖，碗沿碰得叮当响。
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咽下去。
甜的。很甜。甜到发苦。
第二勺下去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他没有擦，也没有别过脸去。他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荔枝羹。
太后始终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她在岭南想你，想了十年。”
萧铮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再流泪。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像把一把刀插回鞘里。
“矿石。”他说，声音有点哑。
太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萧铮获得了一小块天外陨铁矿。拳头大小，灰黑色的，表面有金属光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连夜赶回机库，把矿石熔炼、锻造、打磨，装进玄武壹号的主炮核心。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全宫被一声巨响震醒。
“轰——”
一道刺目的蓝光从机库方向射出去，直冲天际，在后宫方向落下来。紧接着，轰隆隆的坍塌声传来，地面都在颤抖。满朝文武从被窝里爬起来，惊慌失措地往宫墙上跑，以为是敌军攻城了。
等他们看清的时候，所有人都呆住了。
后宫那座废弃了二十年的佛塔，没了。
那座佛塔是前朝建的，九层八角，青砖砌成，几十丈高。二十年没人打理，塔身已经倾斜，成了宫里的一个隐患。但谁也没想到它会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不，不是夷为平地，是直接从地面上消失了。塔基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圆形的深坑，坑壁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融化过。
玄武壹号的主炮口还在冒烟。
萧铮站在机甲肩上，手搭凉棚看了看远处的废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就是准头差了点。朕瞄的是塔顶，打成了塔底。”
小顺子在他身后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栏杆站都站不稳。
赵崇站在朝房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那柱还在升腾的烟尘，脸色铁青。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旁边一个亲信凑过来，低声说：“将军，陛下的机甲已经能开炮了。”
赵崇没说话。
亲信继续道：“再这样下去，太后那边……”
赵崇猛地转身，瞪了那人一眼。亲信吓得闭嘴。
赵崇大步走回自己的书房，关上门，从暗格里取出一张帛书。他在灯下展开帛书，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北漠可汗的。
“约定的日子，提前到七日之后。事成之后，西北三州归你。”
他封好信，交给一个心腹骑兵，低声道：“连夜出城，亲手交给可汗。不得有误。”
心腹收好信，消失在夜色中。
赵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机库方向还隐隐发光的蓝光，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先帝。”他低声说，“臣不是要反。臣是要保住您留下的江山。那个岭南回来的野种，不配坐龙椅。”
这一夜，萧铮不知道这些事。他修好了主炮，心情不错，在机库里转了好几圈，把玄武壹号的四肢又检查了一遍，拧紧了几颗松动的螺丝，给关节上了油。
他躺在一台报废机甲的臂弯里，枕着铁臂，看着穹顶上的天车滑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荔枝的味道。
深夜，子时三刻。
萧铮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翻身坐起来，看到小顺子提着一盏灯笼，鬼鬼祟祟地溜进机库。
“陛下。”小顺子压低声音，“太后出宫了。”
萧铮的眼睛一眯。
小顺子凑过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去了城南的赵府。赵崇的府邸。”
萧铮站起来，扳手已经在手心里。
城南宁安坊，赵府。
萧铮换了一身黑衣，带着两个暗探，摸到了赵府后墙。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赵府前院的灯笼还亮着，透出昏黄的光。他们翻墙进去，绕过巡夜的守卫，沿着回廊摸到了后院的密室。
密室的窗户透出烛光。
萧铮捅破窗纸，往里看。
太后坐在密室里。她穿着白天的常服，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坐在赵崇对面。赵崇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卷帛书，双手恭恭敬敬地呈上。
“太后，先帝遗命，忠骨锁启动密咒需太后亲自滴血为凭。请。”
太后伸出手，食指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滴在帛书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萧铮在窗外看到了那颤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那一瞬间，她不是铁血太后，只是一个被命运推到悬崖边上的女人。
她不看赵崇，声音冷得像冰：“先帝要的，朕给。”
赵崇接过帛书，看了一眼上面暗红色的血印，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在烛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太后深明大义。”赵崇将帛书小心收好，“臣一定不负先帝所托。”
太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崇。”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萧铮几乎听不见，“你最好记得，你是谁的人。”
赵崇躬身：“臣此生，只忠于先帝。”
太后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萧铮蹲在窗外，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墙壁上，五指深深嵌进砖缝里。
“忠骨锁。”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那是什么？为什么要太后滴血？先帝到底布了什么局？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暗探在他身后低声问：“陛下，要不要跟上太后？”
萧铮摇了摇头。他已经知道太后去了哪里。她回了宫，回了那座困住她的金丝笼。
他转身翻墙出了赵府，一路无话，回到机库。他坐在玄武壹号的脚下，扳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黑暗发呆。
小顺子端着一杯茶过来，小心地放在他手边。萧铮没喝。
他拿起茶杯，看了看，然后慢慢收紧手指。
“啪——”
茶杯在他手心里碎裂。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喊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团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蒸汽灯嗡嗡作响。数百台锈蚀的机甲沉默地环伺，像一群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旁观者。
玄武壹号双眼的蓝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