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金殿上,龙椅空着,凤座垂帘。太后端坐帘后,玄色龙袍,九凤冠珠帘低垂,看不清表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低眉顺目。
萧铮站在龙椅前,没有坐。
他今天穿了一件像样的龙袍——小顺子连夜送来的,说是太后吩咐做的。料子是好料子,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都不对劲。他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伤疤和油渍。腰间别着那把刻着“坤”字的扳手,金灿灿的龙头旁边挂着一把铁扳手,像杀猪匠挂了块玉佩。
“众卿。”萧铮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闻,“朕需要零件修机甲。黄金、铜铁、精钢,有多少要多少。”
户部尚书出列,是个圆脸胖老头,肚子大到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他捧着笏板,一脸愁苦:“陛下,国库空虚啊。先帝修宫殿,把十年的税银都花光了。如今户部账上,连一万两都凑不出来。”
萧铮看着他,没说话。
户部尚书以为他被堵住了嘴,加了一句:“要不陛下再等等,明年秋税收上来……”
萧铮笑了。
那笑容让户部尚书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萧铮转身,走到龙椅前。那是一把紫檀木鎏金宝座,椅背雕着九龙戏珠,坐垫是明黄色织金缎,华丽得晃眼。他弯下腰,双手握住椅背,猛地一掀。
龙椅倒了。
沉重的紫檀木砸在金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满朝文武惊呼,有大臣吓得瘫软在地,有人下意识往外跑。珠帘哗啦作响,帘后的太后纹丝不动。
萧铮抄起腰间的扳手,对准龙椅的底座,一扳手砸下去。
“咔嚓——”
紫檀木碎裂,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木头,不是铁架,而是一排排整齐的黄铜齿轮。每一个齿轮都打磨得锃亮,齿牙精密,严丝合缝。齿轮与齿轮之间,润滑油还在反光。
萧铮伸手进去,抓出一把齿轮,举过头顶。
“这不就是钱?”
金灿灿的齿轮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砸在金砖上,滚得到处都是。几个齿轮滚到大臣脚下,他们低头看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萧铮把扳手往肩上一扛,环顾四周:“还有谁要说国库空虚的?这满大殿的东西,哪一件拆开来不是零件?龙椅是,柱子是,连你们身上穿的官袍,扣子都是铜的。”
没有人敢接话。
就在这时,萧铮眼前的空气微微波动,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出来。一行金色的文字闪烁:“万物解析——已解锁。”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
“万物解析。”他低声念了一句,目光扫过群臣。
他的视野变了。每一个大臣身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标注。不是人的样子,而是一张张图纸——装备的图纸。有的标注“战船·坤字锁·松动度67%”,有的标注“装甲·连接件·锈蚀严重”,有的标注“攻防器械·核心齿轮·磨损过度”。
萧铮眯起眼睛,指着武将队列里第一个人:“李将军。”
李将军浑身一抖,出列跪下:“臣在。”
萧铮慢悠悠地说:“你麾下那艘‘镇海号’战船,坤字锁第三层松了,再不修,下海就散架。朕说得对不对?”
李将军的脸刷地白了。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磕头如捣蒜:“陛下圣明!臣、臣这就去修!”
“你修不了。”萧铮淡淡地说,“坤字锁只有朕能修。所以你得求朕。”
李将军额头顶着金砖,声音发抖:“臣……求陛下。”
萧铮没看他,目光移向下一个:“王参将。”
一个黑脸武将扑通跪下。
“你的铠甲,胸口那块装甲板焊接处裂了。是不是上次校场比武被人捅的?”
王参将浑身僵硬:“是……是的。”
“裂了还穿?”萧铮语气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是想哪天被敌人一刀捅穿?”
王参将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萧铮一个一个点名,每点一个,就有一个大臣跪下。文官武将,无一遗漏。他的声音在金殿里回荡,不高亢,不愤怒,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那些大臣的脊梁骨里。
大殿里的跪地声此起彼伏。
赵崇站在武将之首,没有跪。他脸色铁青,刀疤从额角斜劈到下巴,因为咬牙而变得通红。他猛地站出来,高声道:“陛下这是妖术!”
全场一静。
赵崇直视萧铮,目光如刀:“先帝在时,从未有过这等邪门歪道。陛下从哪里学来的妖术,蛊惑人心,恐吓群臣?”
萧铮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赵将军。”萧铮的声音不大,“你的乾字神机炮,核心供能管有三处渗漏。再不修,开机就炸。你是想让朕给你修,还是想自己变成烟花?”
赵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不是装的。萧铮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恐惧——那种被人看穿底牌、毫无防备的恐惧。赵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文武,尽数跪地。
珠帘后,太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掀开珠帘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透过缝隙,看着站在龙椅废墟中的那个年轻人。他的龙袍上沾着机油,手里握着扳手,脚下是碎裂的紫檀木和金齿轮。他站在满殿跪伏的群臣中间,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太后放下珠帘,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准陛下拆解宫中一切非必要金玉,置换零件。”
萧铮抬头看她。
太后继续说:“条件是——每拆一件,当众说‘朕为天下弃私欲’。”
大殿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这句话是先帝在位时最爱说的一句,刻在太和殿的匾额上,也刻在先帝的陵碑上。有人说先帝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也有人说这句话是先帝用来骗别人的。
萧铮和太后隔着珠帘对视。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试探,不是刁难,更像是一把尺子。她在量他。
“可以。”萧铮说。
接下来的三天,萧铮带着人拆遍了整个皇宫。
他拆了太和殿前的铜鹤——那对铜鹤是先帝六十大寿时各地官员凑钱铸的,一人多高,纯铜打造,拆下来能熔出一百多斤铜料。他站在铜鹤前,太监递上锤子,他接过来,说了一句“朕为天下弃私欲”,一锤砸下去,铜鹤的脖子断了,脑袋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好几圈。
他拆了御花园里的鎏金香炉——那是前朝留下来的古董,据说用了三百斤黄金。他念了一句“朕为天下弃私欲”,扳手一撬,香炉的盖子飞出去,砸碎了一棵名贵的牡丹。
他拆了乾清宫门前的铜狮子——那对狮子是开国皇帝铸的,守了这座宫殿两百年。他念了一句“朕为天下弃私欲”,十几个工匠一起动手,把铜狮子从底座上卸了下来。狮子被拖走的时候,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凹坑。
每拆一件,他就念一遍那句话。
第一遍,他是冷笑。
第十遍,他是木然。
第三十遍,他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那八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和尚念经,像木鱼敲击,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有重复。
太监们跟在他身后,推着小车,把拆下来的金玉铜铁一件件运往机库。小顺子负责登记造册,毛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手都写酸了。
“陛下。”小顺子小心翼翼地说,“已经拆了四十七件了。够了吗?”
“不够。”萧铮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玄武壹号的主炮需要七十二种不同规格的零件,现在才凑齐一半。继续拆。”
他走过长长的宫道,拐过一个弯,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间偏殿,殿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思柔殿”三个字。那是他生母生前住的地方。他三岁那年,母亲病逝,先帝说他“克母”,把他扔给冷宫里的老嬷嬷带。五岁那年,先帝把他贬到了岭南。他走的那天,连回头看一眼这座宫殿的机会都没有。
萧铮站在殿门前,没有动。
身后的小顺子探头看了一眼,低声说:“陛下,这是您生母的寝宫。里面有一架金丝屏风,是先帝当年赐的。要不要拆?”
萧铮没有回答。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陈设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股陈旧的贵气。黄花梨的桌椅,青花瓷的花瓶,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中人眉目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萧铮的目光从画上扫过,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殿中央。
那里立着一架屏风。
紫檀木的边框,屏芯是金丝织成的绢帛,上面绣着一幅山水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株梅花开在崖边,花瓣是用银线绣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屏风的右下角,绣着四个小字:“铮儿平安”。
那是他母亲绣的。
萧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顺子在他身后等了很久,终于小声催促:“陛下,该拆了。”
萧铮握紧了扳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泛白。扳手上那个“坤”字硌着他的掌心,生疼。
他想起岭南的那些年。每年冬天,岭南也有梅花开。他一个人坐在破旧的院子里,看着梅花,想着母亲。他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先帝不让人给他画像,也不让人跟他提起。他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温婉的,安静的,不受宠的,早死的。
这是他唯一一件关于母亲的东西。
“陛下。”小顺子又催了一声。
萧铮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八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朕为天下弃私欲。”
声音是哑的。
他睁开眼,举起扳手,对准屏风的一角,砸了下去。
“咔嚓——”
金丝碎裂,银线崩断。那幅梅花山水图裂开了一道口子,从中间一直裂到右下角,“铮儿平安”四个字被劈成了两半。
萧铮没有停。他一扳手一扳手地砸下去,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砸到屏风完全碎裂,砸到金丝和木头碎片散落一地。
他跪在碎片中间,大口大口喘气。扳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
远处,转角处的阴影里,太后站在那里。她看着那个跪在碎片中的年轻人,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身下散落的金丝和木屑。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转瞬即逝。
深夜。
萧铮独自在机库里清点零件。白天拆下来的金玉铜铁堆了半座机库,小顺子已经分门别类登记好,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萧铮坐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检查。
玄武壹号的核心已经启动了,但四肢和武器系统还需要大量零件。尤其是主炮,缺一种叫“天外陨铁矿”的稀有材料,整座皇宫都找不到。他翻了半天册子,没找到,把册子往地上一扔。
他站起来,打算去机库深处看看有没有库存。
这座机库比他想象的更大。白天他只在靠近门口的区域活动,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暗,蒸汽灯越来越少,有些区域已经完全陷入黑暗。他从墙上取下一盏蒸汽灯,提在手里,沿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
通道两侧堆满了报废的零件和废弃的机甲残骸,灰尘厚到脚踩上去能没过脚踝。蜘蛛网垂下来,挂在他的肩膀上,他抬手拨开。
走到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台机甲。
与其他机甲不同,这台机甲通体漆黑,不是锈蚀的黑,而是原本就是黑色——一种深沉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它的线条比玄武壹号更流畅,装甲更薄更密,胸口没有锈迹,灰尘下隐约能看到一行刻字。萧铮凑近了,用袖子擦去灰尘。
“坤·母仪天下。”
他愣住了。
母仪天下。那是太后的封号。这台机甲是太后的?
萧铮的手指按在刻字上,冰凉的金属传来微微的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还在运转。他沿着机甲走了一圈,发现这台机甲的每一处关节都保养得极好,没有任何锈蚀和破损。它不像被遗弃的,更像是被刻意封存的。
他伸手去摸驾驶舱的舱盖。
“那是我的。别碰。”
太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大,但在寂静的机库里格外清晰。
萧铮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身。太后站在通道的入口,手里提着一盏蒸汽灯,昏黄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暗色的便服,头发披散着,比白天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也锋利了十度。
两人对视。
空气中火花四溅。
萧铮的手没有收回,依然停在半空中,离那台漆黑机甲的驾驶舱只有一寸。
“你也会开机甲?”他问。
太后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台“坤·母仪天下”上。那一瞬间,萧铮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警觉,更像是一种……怀念。一种对某个回不去的时代的怀念。
“我说了,别碰。”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低了些,但分量更重。
萧铮慢慢收回了手。
他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脆弱。
太后转身走了。蒸汽灯的光芒在通道里晃动了几下,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萧铮独自站在那台漆黑机甲面前,蒸汽灯的光照在“坤·母仪天下”六个字上,明灭不定。
他低声说了一句:“看来,这宫里的秘密,比朕想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