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里静得像坟墓。
萧铮坐在玄武壹号的驾驶舱里,手里握着那把刻着“坤”字的扳手。四周数百台锈蚀的机甲沉默地环伺,像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蒸汽灯嗡嗡作响,偶尔有铁锈从穹顶掉落,砸在铸铁格栅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盯着扳手看了很久。
手柄上那个“坤”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纹路细密,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他拇指摩挲过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凸——不是凸起的,是凹陷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
“三天。”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显得单薄,“朕在岭南被追杀三年都没死,还怕你一台废铁?”
他站起来,钻出驾驶舱,踩着玄武壹号的肩甲爬到胸口位置。那里刻着坤字八卦图,六爻皆阴,线条暗淡,像被灰尘封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下面的金属——泛着乌青的光泽,摸上去冰凉,像死人的皮肤。
萧铮深吸一口气,举起扳手,对准八卦图的核心,砸了下去。
“铛——”
金属碰撞声炸开,回荡在穹顶下,震得灯架微微颤抖。扳手砸中的一瞬间,萧铮感觉虎口一麻,像被电击了一下。他低头看——扳手和八卦图的接触点,亮起了一丝微弱的蓝光,像萤火虫的尾巴,转瞬即逝。
他正要再砸,眼前的空气突然变了。
半透明的界面凭空浮现,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光幕。光幕呈淡金色,边缘有齿轮纹样,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坤卦图形,正缓缓旋转。文字一行一行显现出来,笔画工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坤道加点系统”
“当前可分配点数:0”
“需完成‘厚德载物’任务获取点数”
“当前任务:为一人卸下杀意。”
萧铮愣住了。他伸手去摸那界面,手指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但那些文字还在,纹丝不动地悬浮在他眼前。
“什么东西?”他皱眉,对着空气问。
没有人回答。
他试着再砸一扳手,界面没消失,反而多了一行红字:“未完成任务,无法加点。强行破解将触发反噬机制。”
萧铮冷笑一声。他从来不是听话的人。在岭南十五年,那些要他命的刺客、那些看不起他的官员、那些想踩着他的尸体往上爬的人,哪个不是告诉他“不行”?他活到了现在。
他把扳手别在腰间,双手按上坤字八卦图,用力一推,想把整个图纹撬下来。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图纹边缘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八卦图里涌出,像是一条隐藏的蟒蛇突然咬住了他的手臂。萧铮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麻痹,从指尖到肩膀,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剧痛让他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从机甲胸口摔了下来。
他重重地砸在铸铁格栅上,后背着地,疼得眼前发黑。右臂完全失去了知觉,软塌塌地搭在身侧,手指僵直,握都握不拢。
机库门外传来一声冷笑。
一个尖细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先帝说了,心急的皇帝,不配坐龙椅。”
萧铮勉强撑起身体,扭头看去。门缝里露出一张老太监的脸,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嘲弄的笑。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种眼神——京城的人看岭南回来的废物,都是这个眼神。
“滚。”萧铮哑着嗓子说。
老太监笑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铮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右臂的麻痹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痛,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抽出来又塞回去。他咬着牙爬起来,半跪在地上,抬头看那台玄武壹号。
胸口的坤字八卦图依旧暗淡,纹丝未动。
而那个半透明的界面还悬浮在眼前,红字一闪一闪:“未完成任务。”
“为一人卸下杀意。”萧铮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嚼石头。杀意?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杀意。岭南的瘴气没杀死他,刺客的刀没杀死他,十五年流放没杀死他,靠的就是这股杀意。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放下杀意,连一台废铁都修不好?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机库的门又开了,这次没有声音。一个小宫女端着茶盘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低着头,双手微微发抖。茶盘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白瓷杯,冒着热气。
她走到萧铮身边,蹲下,把茶盘放在地上,小声说:“陛下,请用茶。”
萧铮没理她。
宫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哆哆嗦嗦地提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嘶”了一声,手腕一翻,整杯茶泼在了萧铮身上。
温热的茶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顺着胸口往下淌。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砸在铁格栅上,咚咚作响。
萧铮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她。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杀意。纯粹的、浓烈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杀意。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握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野兽。
宫女感受到了那股杀意,整个人僵住了。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眼泪从紧闭的眼皮里挤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萧铮的拳头举了起来。
十五年的屈辱,一路的血腥,被权力玩弄的愤怒,全在这一拳里。他只要砸下去,就能把满腔怒火泼出去。一个宫女而已,没有人会在意。
拳头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那个半透明的界面突然跳到了他眼前,红字刺目:“为一人卸下杀意。”
萧铮咬着牙,牙关紧咬到太阳穴的青筋暴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宫女,瘦得像根柴火棍,身上的宫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她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眼泪和灰尘,糊了一脸。
她只是想送一杯茶。她不是刺客,不是仇人,不是那些在朝堂上嘲笑他的大臣。她只是一个连水壶都端不稳的小丫头,和他一样,被人呼来喝去,命如草芥。
萧铮的拳头缓缓松开。
手指一根一根展开,僵硬得像生了锈。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生硬,像钝刀割铁:
“……谢谢你的茶。”
宫女愣住了。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萧铮。她看到的是一个满身狼狈、一头乱发的年轻男人,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冠冕,浑身都是机油和灰尘,但他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充满杀意的眼睛——现在变得很复杂,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暗流涌动,但表面平静。
“起来吧。”萧铮别过脸去,不看她,“朕又没说要杀你。”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重重地磕了个头,爬起来,端着茶盘跌跌撞撞地跑了。
半透明的界面再次闪现,这次是金色的字:
“任务完成。获得1点功德。当前可分配点数:1。”
萧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还握成拳头的手,现在摊开着,掌心有指甲掐出的血痕。他慢慢握紧,又松开。
“这就是厚德载物?”他对着空气问。
系统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爬上玄武壹号的胸口。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试图强行破解。他抬起手,将那1点功德对准坤字八卦图的核心,轻轻按下。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机甲内部传来,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大心脏被重新起搏。整台玄武壹号猛地一震,铁锈簌簌落下。胸口的坤字图纹亮了起来,先是微弱的光,然后越来越亮,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最后变成炽热的蓝白色。
机甲的双眼里,两道蓝光同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灯光,而是深沉的、带有生命力的光芒,像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带着困惑,带着警觉,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动力核心轰然启动。齿轮转动的声音从机甲深处传来,层层叠叠,像一首复杂的交响乐。每一个关节、每一根缆线、每一片装甲,都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萧铮站在机甲肩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成就感的、甚至有一点点孩子气的笑。他看着那双亮起的蓝光,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苏醒的老朋友。
“行了。”他拍了拍机甲的头,“朕就知道,你不是废铁。”
暗处,太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暗色的斗篷,整个人隐没在机库角落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她看着萧铮——那个从岭南回来的、满身戾气、满手杀意的年轻人,刚才对着一个宫女说了“谢谢”,然后修好了一台十年没人能启动的机甲。
她的贴身侍女站在身后,低声说:“太后,陛下已能启动核心。”
太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透过阴影,落在那个站在机甲肩上的背影上。他站得笔直,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
良久,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身边的侍女能听见:
“他比他父亲,更像个人。”
侍女愣了一下,不敢接话。
太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机库。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机库外,冷月如钩。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将军站在那里,甲胄在身,腰悬长剑。他叫赵崇,领兵大将,先帝最信任的旧臣之一。
看到太后出来,赵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太后,陛下已能启动核心。是否提前启动‘忠骨锁’?”
月光照在赵崇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像一条蜈蚣,在阴影中蠕动。
太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夜风吹动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让他修。”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看看,他能修到什么程度。”
赵崇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低下头:“遵命。”
太后走远了。赵崇站在原地,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抬眼望向机库的方向,那里透出微弱的蓝光,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机库里,萧铮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坐在玄武壹号的肩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扳手搁在膝盖上,被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圈。
机甲双眼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那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的年轻人的脸——有刀疤,有风霜,有融不化的疲惫,但也有一丝刚才浮现出来的、罕见的松弛。
他对着空气说:“系统也好,太后也好,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蒸汽灯嗡嗡作响。
数百台锈蚀的机甲沉默地环伺,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而其中一台,已经睁开了眼睛。
蓝光幽幽,彻夜未熄。